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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冻土 ...

  •   2018年冬,初雪刚刚落下,融在地上消失的很快,窝在羊绒沙发里,她端着热可可假装文艺女青年。

      她垂眸看着地面在想,几年前的冬天,她在干嘛?

      那是高中,教室没有空调,把冻得发僵的手指缩进校服袖子里,袖口又被水墨蹭出黑团,像她此刻没什么形状的心思。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飘着细碎的雪籽,砸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又很快被风卷走,留不下一点痕迹。

      那个白无常一般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声音像是裹着棉袄发出来的,沉闷又拖沓。

      她的视线落在黑板右上角的时钟上,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像她数着过的日子。

      她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满满当当,只有可笑的两分,被她用铅笔轻轻涂了个小团,又用橡皮蹭掉,留下淡淡的灰印。成绩就像这橡皮印,不上不下,尴尬地趴在中上游。

      前排的男生突然转过来,飞快地塞给她一张纸条。她愣了一下,指尖触到纸条边缘的凉意,像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没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心,纸条很快被体温焐软了些。

      下课铃响时,她把那张没打开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深处的废纸堆里。

      起身打水,水房里人有些多,她等了一会儿。排在前面的是隔壁班的女生,正和同伴小声说:“听说了吗?上次月考,三班的那谁又是第一。” 另一个声音接话:“我知道他,他脑子怎么长的啊,冬天都不用冬眠的吗?比不上,比不上……”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她拎着水杯往回走,心里没什么波澜。第一,这个词离她很远,像挂在天边的星星,她偶尔抬头能看见,却没想过要伸手去够。

      高一开学以来四次考试,三次月考,她的成绩册上,数学总在及格线边缘晃悠,语文时好时坏,英语靠着死记硬背,其他也是惨不忍睹。

      老师说她“潜力有,但心思就是没在正道上”,即使这时候她没学师范,也知道这句话是万金油,所以只是低头抠指甲,不辩解,也不反驳。

      心思在哪儿呢?或许是,第一吧。

      有时是早读课上,前排永远干净挺立的“小白杨”,有时是放学路上一手插兜一手抱着篮球的高三生,有时是隔壁班那个抱着画板的,围巾上还沾着颜料,脚步轻快地拐进巷子,背影像幅没画完的速写。

      但这些念头都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哈气,用手指一划就没了。

      她从没想过和谁上前说句话,甚至连眼神都刻意避开。

      这些事对她来说,更像是解闷的方式,在单调的习题册旁边,随手写的名字,和画几笔无关紧要的小花小草没有区别,算不上什么正经心事。

      放学铃响时,雪下得大了些。她背着半旧的书包走出校门,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她习惯性地把长的那边往肩上拽了拽。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门口。可今天走起来,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脚下的路结着薄冰,一步一滑,让人不得不提起精神,盯着脚下,不敢分神。

      裹紧了校服外套,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加快了脚步。

      冬天还很长,她想。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往前走。

      第二天,第四次月考大榜贴在墙上,她的名字排在班级第六。

      铺开试卷,红色的分数,刻在卷首。周围有同学看过来,是好奇,像看一只突然闯进视野的麻雀,但两秒钟后就移开了。

      她捏着卷子的边角,纸页被她攥得发皱。她没抬头,也没说话,用红笔在错题旁边画圈,笔尖用力过猛,戳破了纸。

      这怎么整?把她架在这了!

      “小白杨”最近变黑了,他回头看了眼她的试卷,笑笑,没说话。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惨白地铺在地上,照得楼下的槐树影子张牙舞爪。

      老妈端来的水凉透的时候,她终于解出了最后一道大题。她趴在桌上,盯着那串歪歪扭扭的数字,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突兀。

      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她调侃自己“不疯魔,不成活”了。

      每天屋檐下,她借着廊灯的光背英语单词。有一次,老师在她默写的古诗旁边写:“笔锋稳了,心也定了。” 宋合尔看到那行字时,手指在桌底下悄悄蜷了蜷,像握住了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她的暗恋还在继续,像老树上的苔藓,悄无声息地附着着。这些细碎的心动,不再是她消磨时间的方式,更像跋涉途中偶尔瞥见的风景,看过,记不清细节,却知道自己走过了那段路。

      深冬的雪下得最厚的那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宋合尔的名字排在红榜第三,前三名都用加粗的字印着,立体的吓人。

      她站在红榜前,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化成水。身后有人议论:“宋合尔?她是哪个?”“我知道,作文写的特好那个……” 声音不大,飘进耳朵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只是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两个字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走回教室时,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想起第三次月考时,自己总觉得这条路长得走不完,冷得熬不过去。

      可现在,她回头看,雪地里的脚印很长一串,好像已经走了很远。

      路过办公室,她听见班主任在和别的老师说话:“宋合尔那丫头,总算开窍了。我说嘛,女孩子,早点认清方向才是好的。” 语气里带着点自得,仿佛她的进步全是因为自己的鞭策。她嗤笑一声,转头离开。

      春天刚抽芽的柳丝还不太看得见,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白色,干净得晃眼。

      她拿出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冬天会过去的。” 字迹旁边,她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不是夏天那种热烈的,而是初春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暖意。

      她还是那个能说会道、睚眦必报的大侠,是齐肩短发、长相普通到在人群里依然不显眼,也是胆小自私,唯利是图。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冻土下面,有颗种子,正借着这刺骨的冷,悄悄发了芽。

      她最终还是当上了“一只脚迈进安稳大道”的师范生。老爸在厨房做饭,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格外响,隔着门喊:“中午加两个菜!” 语气里的雀跃藏不住。

      她把通知书塞进课本的夹页里,那本数学笔记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是她整个冬天踩过的脚印。

      回校那天,老师说了许多好听的话,祝福词滔滔不绝,她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甘心,像喝了杯加了糖的苦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一的课程像突然变快的传送带,各种专业课争先恐后地涌过来。

      她没觉得吃力,从前那股子狠劲像刻进了骨头里,她依然是班里最早来的,最晚走的。

      她的成绩稳定在顶端,像钉死在红榜上的名字。同学看她的眼神变了,有羡慕,有佩服,也有隐约的距离感。

      没人会叫她“那个成绩一般的女生”,而是“第一名”,连带着她的名字都像是镀了层冷光。

      她认识了新朋友,cc。

      cc问过她:“中学那会,你就没喜欢过谁?”

      那时她们正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她裹紧围巾,露出的眼睛看向远处的操场,有男生在打篮球,穿得单薄,动作却利落。

      她想起那个塞纸条的“小白杨”,想起那个帮总裹着围巾的艺术生,还有高中这个操场上跳跃的身影……他们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就沉下去了,连名字都记不全。

      “不记得了。”宋合尔说,语气很平静,不是撒谎,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那些转瞬即逝的心动,轻得像冬天呼出的白气。

      是存在过,仅此而已。

      cc撇撇嘴:“真的假的,我不信,总得有点喜欢的人吧?”

      她没再解释。她知道cc说的“青春”是什么样的——热烈的,吵闹的,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

      可她的青春不是这样的,它更像此刻脚下的路,结着冰,走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滑,却也一步一个脚印。

      期末考结束后,她就坐着大巴晃晃悠悠回家。透过玻璃窗,她抬头看了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手机里,“小白杨”居然发来消息,她却关上手机,戴上耳机播放音乐,不再注意。

      冬天还在继续,但她好像已经能闻到一点春天的味道了,不是花香,是冻土开始松动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她知道,一切都会像雪一样落在她的成长里。好的,坏的,最终都会融化,渗进这片冻土里,变成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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