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境》林紫风

3、死亡

　　（七）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因为看到女画家终于晕倒，我习惯地冲去扶住她，回头就不再见到那个人了。
　　她挣扎着把那幅画画完。
　　是一副全墨的画，按照母亲的说法应该叫水墨画。只是我不太习惯，因为从未见过她只用墨作画。
　　而且我看不懂，只觉得连黑色都是嘈杂的。方才的那一点浓黑尤其醒目，其余的便无法辨认了。
　　之后，虽然晕晕睡睡，但是她居然跟我说话了。
　　我想那一定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她冷淡地问我的由来。知道我母亲也一样喜爱画画，便叫我第二天还来，要给我东西。
　　我听了急忙向她告别，她已然是撑不下去了。
　　走出小屋，突然很悲伤，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要蒸干自己的生命。
　　她也不想的吧，根本是不自觉的……
　　（八）
　　那晚，我没有去找对面楼的男子。
　　而是去找了小偷，那个个子矮小的女孩子，他从前的仆从。
　　突然回忆起，去找了他这么多次，阻拦我的仆从中都没有女子。
　　我们在操场上见面。
　　我琢磨了一下语言，终于开口问她关于他和女画家的事，原本打算永远都不问他的事的。
　　她口齿伶俐地说了很多，并且痛骂女画家。
　　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缠交错结。
　　女画家一心空虚，只为了画而生。此外不在乎任何的事，似乎一切都可以利用，都可以背叛。
　　也利用和背叛过他……
　　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但还是有了这样的结果。
　　他只是她利用的茫茫人流中的一个，但是他忘不了，也停止不了憎恨，所以有了报复。
　　一个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女子，继续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画着她空白无力的生命。
　　一个被伤害被背叛的富家子弟则开始了在偌大世界里的疯狂找寻，报复那个伤害他的人。
　　许多许多年。
　　就像被那双手摧毁了一样，他也一味地执着着，要用自己摧毁她。
　　试炼，试炼，他跟着她的脚步走遍世界，却一直做不出可以让她粉身碎骨的炸药，一直像一个小丑一样被她嘲笑。
　　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了。只是，如果没有这个目标，他还有什么。

　　女孩子的描述用了很多字眼轻贱她，我能感受到她对女画家的强烈憎恶和轻视。正因为这只是一个旁观者的愤慨，令我也不由生出强烈的厌恶，还有浓重的悲哀。虽然不知道为了谁，但总是有一种堵塞的痛苦。
　　（九）
　　第二天，我还是去找她了。
　　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想问她，虽然她可能九成不会理我。
　　走进小屋，她正伏在画桌上，像是睡着了。
　　我吓了一跳，急急奔到她的身旁。
　　似乎听到脚步声，她虚弱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仰起首。
　　我看到桌上白宣纸的大片血红，宛如枯萎的生命。
　　她的嘴角犹挂着少许痕迹，看到我，怔了怔，似乎才想起是她叫我来的。
　　“您……”想到母亲对她的尊敬我便有些彷徨，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觉得，她是不需要我关心的吧……
　　“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她淡淡道，“明天我去找你们。”
　　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告别，再说不出什么。对她的敷衍有些不以为然，心想她根本是不知道我家的，又要怎么来呢。

　　我到家也没有跟母亲说这件事。
　　不料，第二天的雨里她真的来了。没有打伞，就着一旁的屋檐涉水而来的。
　　和正待出门的母亲正面遇见。
　　母亲欢欣地扶着她上楼，拿出自己的作品与她作评。
　　她一眼看到桌上尚未完工的工笔卡德兰，轻轻道，“不错的花。”
　　母亲开心地笑着，这正是她此次准备参赛的作品。
　　我也很开心，因为兰花下面的残絮是我的提议，虽然母亲并没有完全听我的。
　　母亲的想法是猫妈妈在盯着兰花上的小鸟，想捉给一旁的小猫吃。
　　我觉得有花就应该有残瓣的，有飘飞的落花，两只猫一起玩着落花，而一只小鸟在兰花上孤独地看着。我还想着主题就叫“孤独”好了。
　　可是母亲晒笑着把我赶走了，最后决定一只猫玩花，一只猫看鸟。
　　但是无论怎样，母亲所画的花真的很美，每个花瓣都灵动得仿佛涓涓流水，又淡淡地透出一种自如清丽，袅袅地似要随风飘起。
　　在我们各自思绪的瞬间，女画家已经随手拿起旁的一叠画稿，一张一张地翻过，动作越来越大。
　　母亲惶恐地在旁边看着，我知道她在心疼那些陈年的发黄脆纸。
　　女画家的眉间紧紧蹙起，撇下那叠画，低低嫌骂了一声，又拿起另一边的。
　　母亲和我都有些错愕，那些都是她的心血，纵使不好，也不至于吧。
　　这时，母亲的电话响起。因为女画家的到来，她几乎忘了是有约要出去的。
　　母亲告歉后，对我朝她的宝贝画稿使了使眼色，打着伞冲入雨帘。
　　（十）
　　女画家继续翻阅画稿，不时嫌语。
　　直到她扔掉最后的画卷，冷冷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画？！”不再看我，转身便走，神色愤慨。
　　我不解地看着满屋的凌乱画稿，侥幸地想着应该损伤不大。
　　想到外面似乎还有雨，我不由叹了口气，抓起一支绿柄的雨伞追了出去。
　　她刚刚下楼梯，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扶手。
　　我撑开伞放到她手上，“路滑小心。”
　　然而伞却直直坠下，像花瓣一样飘落在雨中。
　　我急忙捡起来，想再次递到她手中，却发现她的手冰凉而无力，根本连伞骨都无法握住。
　　“你……”我慌乱地扶住她站立不稳的身体，却是一样的冰凉，我不由战栗了一下。
　　她苍白干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拒绝我的话。
　　我无助地看看四周，空旷的学院里只有淅沥的雨声，和在楼角的我们两个人。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送你回去可好？”
　　她应该是想推开我的吧，但是纤弱的手离开扶手她便差点跌倒。
　　我无奈地看着她，怎么会有这样要强的人呢。
　　突然想到房里的门窗还没有关，而母亲的漫天画稿……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我飞快地冲上楼，略略整理了一下，关上门窗又跑了下来。
　　她已经挣扎着往前走了一步，摇摇晃晃。
　　我扶住她撑开伞，轻轻道，“我们走吧。”
　　她又挣扎着往前走了一步，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在我的身上，然而她依然走得很困难。
　　她微微咳了咳，像就要吐出血。
　　我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扶着她继续走，“我……我送你回家。”
　　她停下了脚步，迷蒙地看着淅沥的雨。
　　我突然很紧张，抓着她用力了些，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家！”
　　她淡淡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明所以，只是更用力地扶住她。因为好象只有我用了更多的力气，她才不会倒下。我真的很害怕……
　　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制止我，“好象……已经不行了。”
　　“……我送你回去！”我不知道怎么了……非常慌乱非常害怕，只会不断地重复这句话。“走啊……我们、我们……”
　　我拼命地拉住她下沉的身体，然而她还是渐渐地倒下、倒下……
　　倒向了我的怀里。
　　我支持不住地随她坐在地上。
　　她失去知觉的身体倚在我的身上，我感到一阵的冰冷，突然非常非常的恐惧。
　　我惊吓地抽身离开一丈远，苍白着脸发不出惊叫。
　　我麻木地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移动了一下身体，颤抖地拿出手机拨“120”。
　　“滴答滴答”的声音让我无法忍耐……
　　终于，我踉跄地靠近她，想试试她的呼吸。我紧紧地咬住唇，看准了位置便别过了头，只把手伸了过去。
　　一片冰凉……
　　我并不知道怎么试气，手伸过去也不知道怎么才算还有轻微的呼吸……但是，就着感觉，冰凉的触觉……
　　我的直觉……
　　她已经……
　　可是，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非常非常的害怕和恐惧……到底怎么了……我在哪里？
　　我……该怎么办……

　　我又拨了“120”。
　　良久后，电话居然说无法到达……
　　我再拨，无法到达，再拨，还是无法到达、无法到达……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了……
　　恐惧、恐惧、恐惧……
　　就像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候，我对着母亲说，没有人能救我，也没有人会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