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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子与画家 ...

  •   (三)
      不知道听谁说有个很出名的画家在附近,母亲很雀跃,因为那个人是她非常喜欢的画家,似乎还有什么近乎神话的传奇。
      在一个没有炎日的阴凉天里,我鬼使神差地想为母亲去找那位画家。
      在这个漫长的暑期里,我第一次走出了这座荒废的学院。
      那位女画家住在葱绿的林间小屋里,枝骨高长而纤细,叶子却绿得诡异。住所透出一股隐蔽的气息,然而凭着某种奇异的感觉,我顺着路径,不费什么力就到了。
      她应该已经是个中年女子了吧,因为她穿着那样样式的衣服。但她的本人,却让人看不出年纪,或许更老,或许妙龄。
      门虚掩着,我站在最后一级阶上,堪堪看去。
      她站着,半弯着脊背,很专注地挥着画笔。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各种颜料,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是新的,色彩班驳,却是不谐调的感觉。
      桌子正中平摊着一张大大的熟宣,她的白云笔看似无章法地涂抹。一笔又一笔,手臂随着画杆而摆动,流露出一种洒脱和对画术的挚爱。
      她画的是重彩,然而对此一向不通的我半晌才看出她是在画枫。
      大片大片的火红,像血色的怒放,外围残勾着金色的底面,经过简单的洗色处理,化为与血色相间辉映的淡漠金黄,飘着丝丝红色的脉络。
      我想到了蔡小丽,那位久居伦敦的著名女画家。想到了她的《远古之光》,一样画模糊的红叶和牡丹,熠耀的金光。她的画面是没有中心的,弥漫的落叶,雍容华丽的色彩,满是包容和飘零。展现爱的博大和觉醒。
      然而怎么也无法把总是微笑的蔡小丽和这为女画家联系起来。
      她的面容是无表情的,只有深邃,看不到底的无边的深邃。
      略微消瘦的脸颊,普通的清丽面容,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让人可以远远地感到她的高贵和桀骜。
      她的眼里只有画,似乎永远一个人也不会孤独。
      她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一遍一遍地大笔涂彩。身体不断地移动着,灵魂却仿佛永远静止。
      阳光斜斜地透进来,我看到她雪白肌肤下的淡淡青脉。她的身体有一种近乎诡异的透明,那应该叫苍白吧。
      我想她一定是一个足不出户,久居室内的人,时常封闭自己,用笔杆发泄怨恨的人。
      她一定也时常像母亲一样,可以注视着画纸而废寝忘食。
      不在乎任何的事,只有一念飘渺得连自己都捕捉不到追求,执着地思索。用自残获得发泄和安慰。
      绝对冷淡的人。想保护自己,却只有伤害才不会空虚。
      不知道什么是时候,她倚着桌脚睡着了。
      我呆站了一会,走出小屋。
      之后,白天的时候我经常到这里,尽管她并不在乎我的存在。
      (四)
      有一天我们家里来了一个小偷,被母亲和我抓住。
      那个小偷是一个个子矮小纤弱的女孩子,模样看起来已经是成人了,眼睛闪烁着光彩,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人。
      当知道她是南边二楼那个男子从前的仆从,我毫不犹豫想放了她。母亲对这些毫不在乎,总是开心地纵容我。
      (五)
      我渐渐发现那个男子有着特殊的身份,他有很多神秘莫测的从人。他们恭敬地唤他公子。每当我去找他的时候,经常被拦住。一些高大严肃面无表情的男子。
      似乎每次遇到的拦路人都不大一样,而且每次都不多,但给人的感觉都是身藏不露的。
      在我们这样的小乡镇里无疑是一种很荒诞的行为,但却感觉不到可笑。我只是一直惊异于那样身份的人为什么要到这荒芜的小村落。
      或许去的次数多了,那些隐于暗处的守卫者也渐渐地忽视我。说不上认识,但已不会如同先前那样生硬地阻拦了。
      他一直在最尾端的白房子里,似乎从未走出门梁。我经常听到发出细微的声响,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每天找他,就在他身边不足数尺的地方,却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看到他细微的表情里时常含有刻毒。
      他一定是在做某件发泄怨恨的事情吧。我几次地想更靠近他,却没有勇气,只能远远地看着。有一次,我堪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带着冰冷的笑意。
      我被那样的神情震住,看出是一种冷漠的阻止,不自觉地恍惚后退两步。
      他淡漠而随意,却只是不动声色都有无可名状的气势。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六)
      那位女画家是有病的。我暗地想。
      她经常画着画着无故地睡着,淡淡地轻咳都可以咳出血,自己却像在喝白开水一样平静,不感到痛苦,不感到恐惧。
      她依旧画画,每天的画画,画出诡异的画面,画出瑰丽的色彩。
      她不在乎我,也从不看我。
      直到那天,有人打断她的画笔。
      她白皙得透明的手指保持着握笔的漂亮姿势,捏着只剩下上半截的笔杆。笔端的浓色打落在纸上,像泼墨一般化开数寸。
      她微微尖锐地蹙眉,很快又没有了表情。
      我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这个空间,担心地看着她。在那瞬间我甚至觉得她会发疯。
      但是,她所有的只有可怖的淡漠。淡漠,毫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砰!”的一声,随着一道强烈而短暂的蓝紫色光芒,一个物体破窗而入。发出一声轰鸣,带了咝咝的响声。
      我吓得抱住头,蜷缩在门边。
      她不屑地皱眉,目光落在距离脚尖一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像爆竹模样的物体,显然刚刚点燃过,还冒着白烟,一阵刺激的气味。
      她有些恍惚,手指微松,半截笔杆滑落。随之轻蔑地笑了笑,“又炸不死。”
      门忽然敞开,一个男子坐着轮椅缓缓进来。是他。
      他,终于走出了那间白房子么?
      冷峻而淡漠的脸庞,我第一次看见他出现在有光亮的地方,蓦地发现他的肌肤同样苍白得透明。距离这么近,我甚至可以看到他隐隐流动的血脉。
      他眉宇间的憎恨和刻毒,却还有一种……深藏的忧郁和悲哀。
      他极力平淡却难掩憎恶地笑道,“就快了。”
      “是么……没用的东西。”女画家轻轻道,有些疲惫地微阂眼。
      我紧张地看着她,这些天来,我渐渐发现这似乎就是她发病的预兆。每次疲惫后就会有一段近乎死去的昏睡,而每次昏睡后,她就会比原来更衰弱。但是她从来也不在乎,是睡是醒对她似乎没分别。因为她只会做一件事情,无论白天或夜晚。
      她不仅是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自己。
      她是在煎熬自己的生命,同时也燃烧着某一个世界。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有这样一个感觉。她应该是希望有人感受到的,却又不想让人看到。
      轮椅上的俊美男子眼中闪烁着极端的怨恨和愤怒,“很快……我一定让你死,连骨头都不剩下!”
      那样阴冷的语气让我头皮发麻,那样强烈的怨恨不像是人可以具有的。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她绽放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透明的葱指捏起那爆竹样的东西,一弹指,落在他的衣襟,余温还发出兹兹的声音。她无比轻蔑道,“这么多年了,做这些没有用的爆竹就想当炸药炸死我么?你还不如去买……”
      “你这个疯子!”他根本感受不到身体灼烧的痛楚,怒吼。
      “谁疯谁知道。”她幽幽道,苍白地转过头背对着我们。
      “我一定让你死!连尸体都分不清楚!”他愤恨道,眼中闪耀着冰冷的疯狂。
      她淡淡拿起又一支画笔,不屑地笑,“又做爆竹?”
      “那不是爆竹!是炸药!”他疯狂地怒吼,却让人感觉犹如小孩子在做幼稚的辩解。
      我在那一瞬间觉得,他有的或许不止是怨恨……
      她轻轻在纸上涂开一笔,笔尖骤然顿住,用力下沉,化出一个怪异的黑点,像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又像已经死亡的心脏。
      她一字字道,“你永远那么没用。”
      我惊异地看着她,然而她从来不为任何人有表情,总是决断,毫无余地。眼中也只有淡然和不屑。
      我突然对身旁的男子产生了一种怜悯,偷偷地看向他。
      他一直没有说话,紧抿着嘴唇,白得透明。我仔细地揣摩着,却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蓦地眼神不经意落到他那不知什么质地的轮椅上,我才大惊失色。
      洁白的扶手上深深地印出五个指印……
      我想,那上面的每个痕迹一定都写满了他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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