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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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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在原地怔了很久,才想到,不应该让她的尸体在这里的。
送回她家里面去吧……可是我怎么样才能做到?
外面很冷,冷得发抖。不想在这里了……
可是她怎么办……
这时一个人影唤着我的名字奔来。
从伞的颜色可以远远认出是母亲,她问我为什么呆站在外面。
我突然觉得很安心。
也就这天,我感受到了母亲就像永远的依靠。
最后,母亲和我一起把女画家的尸体搬到楼上的空房里。
好象在运尸,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就用这个不断地说服着自己。
然而,那晚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睡着。
母亲说要陪我,我却说自己可以。
因为把她骗走之后,我要去找一个人,虽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黑暗的夜里,月也时隐时现,疏疏影影。
他对着白色的窗户,背对着我。
“她死了。”我绞着手指,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
他半晌才“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紧抿着唇,觉得这不该是他的反应。
“那……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和以前完全一样。但以前的他从未问过这个问题,以至于我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告诉你……不过,觉得我不说的话你也是知道的。”我支吾道,有些狼狈。
他又“哦”了一声,问道,“那你来干什么?”
“……”一时间我仿佛作茧自缚了。
犹豫片刻后,我终于想到了关键的问题,看着他,有些软弱道,“我该怎么办……”总不能让她永远待在家里吧?
从暗处的背影看不到他的变化。
我暗叹了口气,求助道,“我该拿她怎么办……我也不认识她的家人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医院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她的尸体。”他淡淡道。
“呃。”其实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他用的是陈述句,如果他是问我的话,我一定马上说“是”,虽然感觉怪怪的。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带到这里来。”我还瞪目结舌的时候,他已经让两个高大的手下把我请走了。
他们跟着我,把女画家的尸体搬了过来。
到二楼的时候,他的仆从中最有身份的管家让那两个人把女画家放在拐角处的屋子。
我下意识地跟着走进去,发现也是一间全白色的屋子。
这间屋子完全是空荡的,于是他们就把她放在洁白的地上。
我想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那……”我正想找他问清楚,管家却笑道,“公子吩咐,小姐可以自便。”
管家又亲切地补充道,“就是可以来去自由。”
正想骂他废话,我什么时候不自由了?
却同时领悟到,没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是被控制了的。
“我的自由”?好乱……
我冲进他的房子,“你想干什么?”虽然直觉认为他并不是完全那样憎恨她的,却依然不能肯定他不会如同生前所说的那样报复她。“她既然已经死了,你……”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到了轻微的嘲意,“不是你来问我怎么办的么?”
“我……可是……”如果她生前我没有对不起她,死后却亏欠她会不会更不好?“你……不会做什么吧。”如果是自己对他多心了的话,那就会很歉疚了,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受伤害的人。
“她我会处理的。”他淡淡道,“你不必再管。”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一种仿佛善意的规劝。
我走出他的房间,在走廊上度了数步,最后扭开拐角的房间,走了进去。
对着女画家冰冷的尸体。寒冷、恐惧……却有一种不能离开的心理。
既然是来去自由,他也就不会管我了吧。
(十二)
还是夜里,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便蜷在墙角睡着了。
大概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舒展开了身体,我的手脚在无意识中触碰到了她。
冰凉的触觉仿佛寒冷进入到骨髓,我仓皇地惊醒。
打了个寒战,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钻入鼻孔,恶心地让我想呕吐……
一时间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小小的爬虫,张牙舞爪,伸长了蜷曲的触角……
我极力地忍住惊叫,冲了出去。
惊慌失措地扭开他的房门,他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摆弄着什么。这个情景我仿佛在某个时候也见过。
他面对着的地方发出幽蓝色的浅光,好象感觉到有人进入一样,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那边、我……能不能……”我语无伦次得连自己都无法分辨说的是什么。我并不想待在那个房间里,只是这个地方似乎有什么还是没放下的,所以觉得不能走。既然是自己想要留下的,又能再要求什么呢。
他回过头,浅浅地一笑,这笑容总像很熟悉。
他顺势让开了半边身子,于是我看到了那发出光芒的东西。
一个黑乎乎的极板,隐约有硫磺的味道,下面用某种有光泽的金属固定着,边沿透出淡淡的幽蓝光泽。中间好象有着依据纹络而流转的水迹……莫非是电?
他拿出一个正闪着蓝光的环型金属罩笼,很细致。那上面也流转着同样的水迹,每一个环型上,都像有一条在游走的小光蛇。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仔细而怜爱地看着那两样东西,猛地把环型罩笼盖在极板上!
以他为中心,四周都闪耀着电闪雷鸣一样的流光异彩。
那两样合在一起的东西,发出咝咝的电声,噼里啪啦的怪响,像是美丽死亡的绝唱。
看着那半空中隐约交织的电网,我突然反应过来,莫非他又在制炸药?
可是,他分明是拿自己在接电啊……
更诡异的是,在那样生与死的碰撞中,他毫无痛苦的表情,而是淡然地微笑着。
我一直以为,每个触电的人都应该是扭曲的。
“喂!你……”我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正迎上他微笑的面容。原本俊美苍白的脸庞因为不断地有电流经过,而显现出各种不同的颜色,华丽而诡异的美。
“你真是疯了!”我不由自主地怒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然而说到最后却没有一点底气,我都觉得自己很荒唐……
他微笑着把手伸向我。瑰丽妖异的笑容,如玉透明的手上满是流动的光彩,充满了黑暗的魅惑。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真的很好看……有一种诱惑吸引着我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倾向他。
我差点要睡着,然而他手上的炸药蓦地喷射出一道火花,惊醒了我被梦魇的双眸。
我看到了近在咫尺,光彩夺目的手臂,有些呆滞和难以置信,惊慌地连退数步。
微启着唇,却说不出话。
他也怔了怔,似乎哑然失笑地叹了口气,再没有多余地反应。
我又后退了数步,一阵阵发寒,退到了门口。
他轻笑着举起手上的新制炸药,光芒闪烁。
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来不及惊呼,拔腿就跑。
果然……背后传来一阵爆炸的轰鸣。
我更是没命地狂奔……
直到拐角处,听到他清扬的笑声。
他……没事么?
“白痴,这个炸药只有一米远的效力,你跑什么?”
我疑惑地顿了顿,身后又一个炸药爆炸了。
“白痴啊……还不跑?”
又一个炸药爆炸了……
我根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却已来不及分辨了,潜意识指引着我再不能停留……
我能感受到身后的热浪,是一个又一个的炸药在不断地被引燃。
“砰——!”
“砰——!”
“砰——!”
“砰——!”
…………
即使我跑到了楼脚处,依然有一个火药筒滚到了脚边。
我发疯地奔跑,身后的烈焰一道道平地而起。
却不是来自地狱的红莲烈焰,而是孤独者自我毁灭的海灯而已。
疯狂的爱,疯狂的恨,疯狂的寂寞……不能一个人。
世间太痛苦,又不能毁灭它的一切,只能毁灭自己,永久的长眠。
(十三)
一段时间后,我回到了家里。
南边那栋楼就像幻影一样地浮现着。
隔着一个操场,我又恢复了平静而疏懒的生活,日落而做,日出而休。
时而翻翻母亲的书,自闭在家中,独自到操场上溜溜。
某一天夜里,他的管家踏月而来,交给了我两个盒子。
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两个浅黄的绒羽,上面各系有一个棕色的蝶型扣子,扣子上各有两颗犹如泪滴的水晶点。
我一直不明白那个是干什么的,却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直到有一天,无意中翻开母亲的画册。
在一本薄薄的古书里,赫然有一张图独画着那对黄绒羽,凄美的浅绿底色,像湖中的倒影。
作者一栏上印着女画家的名字。
她甚少使用淡彩,所以见过了一定特别难忘。
我一定是在她的小屋里见过的,却还是忘记了。
作品一栏上,由于流年的仓皇,只余下一个重叠的模糊影子。我尽力睁大着眼睛,用手去抚平它的皱摺,想看清上面的字迹。然而,我越是用力,它就越显得脆弱飘忽,最终化为一阵淡淡的雾气,消失在我的指间。
我顿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那仿佛也是我回不去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