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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楼春(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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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字
彧兹王后的寝殿,正是王宫顶层的玉昭宫。白色大理石的门窗及围屏,布满镂空花格,墙上绘满藤蔓和玉蕊花朵。
穹顶之上,繁复的彩画间,镶嵌各色水晶、玛瑙、宝石,阳光透过正中的琉璃花窗照进殿内,光怪离陆,绚烂夺目。
“小姐,我真是佩服你!”莺哥一边研磨,一边对冰蕊赞叹不已。
冰蕊莞尔,“我哪里值得你佩服什么?”
“今日那般凶险,你竟能临危不惧!”
“我都吓晕了,还叫临危不惧?”
“你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了我,你这招示弱,在家的时候,可是屡试不爽的。”
“别得意的太早,我这点伎俩,唬不住多少人的,也就心思单纯如湘儿那般,才会信我是真的怯弱,不担事。”
“不会吧。”
看莺哥惊得半张着嘴,冰蕊反问:“若是换作彧兹的和亲公主嫁进咱们家门里,给你演这么一出戏,你能信吗?”
“倒是这个理。”莺哥感觉是自己空欢喜一场,“那......这岂不是白忙活了?”
知道莺哥担心自己,冰蕊转念安慰她,“顶一时,便是一时吧。”
“小姐,你不怕主上发现你是装的?”
“我又没打算瞒着他,也瞒不住他。”
谈话间,冰蕊已在纸上默写了一遍李太白的《将进酒》,但字迹与她平日所书大相径庭。
莺哥不解地问:“那别人呢?你不继续装着,怎么还有心情练字呢?咱们初到彧兹王宫,你不怕被人监视吗?”
“我遇刺一事很快就会传回大靖,若是一直收不到我平安无恙的消息,宁州边防白虎、玄武两军定会在澜州各镇同时压境,又有阮家军暗卫营百余精锐在此,我怕什么?”
“自然是怕楼革和楼禹单的余党了。”
冰蕊放下笔,拿起写好的花笺吹了吹,“他们要是不闹这么一出,我倒该怕呢。”
看冰蕊放下纸,莺哥递上一碗茶,“不过好在主上是向着你的,那些迂腐之人知道你对主上和昭定长公主有恩,应该会对你刮目相看了吧。”
“他们待不待见的,对我来说,并没那么重要的。”冰蕊惬意地呷了一口茶,“不过,若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也用不着麻烦阮家军,楼禹卓定要大开杀戒的,那我,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莺哥翻了个白眼,“小姐,你有必要向我炫耀,你和主上夫妻恩爱吗?”
冰蕊故意逗莺哥,“我瞧兰舟那小子,最近瞅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儿啊!”
莺哥莫名心慌,磕巴道:“他、他就是一个长了双桃花眼的蠢人,见谁都好像是在笑的,小姐,你可千万别误会!”
冰蕊继续打趣道:“哟,这观察得还挺仔细的哈,都知道人家是桃花眼了啊?”
莺哥被冰蕊气得满脸通红,一把夺过冰蕊手中的茶碗,恼道:“茶凉了,我去给你再换一碗!”
看莺哥羞怯地跑走,冰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未想,一出门就撞见楼禹卓带着兰舟正往玉昭宫而来,莺哥来不及回去提醒冰蕊,灵机一动,扑跪在地,高声问安,“请主上万福!”
“王后可还睡着?”
“回主上,才喝了一碗茶,又躺下了。”
冰蕊听到莺哥的声音,暗叫糟糕,自言自语道:“莺哥,你要害死我啊!直接说我醒了不就好了吗,为啥非说我又躺下了?”
连忙胡乱抓起刚刚写好的花笺,一溜烟跑向床榻,踢掉鞋子,钻进被子里,赶在楼禹卓进来之前翻过身,背朝外躺好。
见楼禹卓进殿,兰舟上前扶起莺哥,“行啦,主上走了,没事你行这么大礼干什么啊?刚刚把主上都吓了一大跳呢。”
话未说完,看莺哥脸泛红晕,兰舟不解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啊?你发烧了?”
兰舟刚想伸手摸一摸莺哥的额头,试一试她的体温,哪知莺哥给了自己一个白眼,“要你管!”说完扭头就走。
“喂,莺哥,你站住,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莺哥三步并着两步,“别跟着我!”
兰舟紧追不舍,“你等等我,你是不是水土不服啊?要是真生病了,我带你去看医官!”
楼禹卓走进寝殿后,发现书案上的毛笔正在慢慢地滚动,最终停在案边的凹槽处。
转身走过屏风,看一双绣花鞋相距数尺远,一只鞋跟搭在脚床上倒立着,另一只鞋底朝上躺在地毯边。
见此,楼禹卓差点笑出声来。
隐约感受到楼禹卓的气息,早已闭眼装睡的冰蕊,心脏突然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她暗暗咬牙,企图平复嘈杂的心绪。
“蕊儿,你睡了吗?”
楼禹卓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冰蕊强忍着,却不知自己下意识蹙起眉头,睫毛也跟着微微颤动。
忽然,背脊发凉,一只大手锁住纤细的腰身,那瞬间,冰蕊差点被勒断气,她长出一口气,抓住那只手想要逃脱束缚。
奈何自己力弱,完全不是楼禹卓的对手,冰蕊不得已用手肘向后撞了他,没好气道:“莫要碰我。”
楼禹卓完全没有被冰蕊伤到,那点疼痛根本不算是事,反而嬉皮笑脸地说:“就知道你都是装的。”
如何听不出楼禹卓这话里有话,冰蕊故意用不耐烦的声调说话,“起开啊,人家要睡觉!”
“正好我也困了,我陪你一起睡!”
眼看着那大红缂丝锦被蒙头罩下来,冰蕊傻眼了,“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在彧兹,我就是体统!”
“果然,开了荤的男人,都是洪水猛兽。”
“这话我可当你是在夸我了。”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现下身子还返乏,没缓过来呢。”
掀开被子,看冰蕊眼圈红红的,楼禹卓心生怜意,不敢再用力搂着她,嗔道:“你这小身子骨,叫我很有罪恶感啊!”
悻悻地翻身平躺下来,楼禹卓不解地问:“你父亲出身镇国公府,你哥哥又是武将,你怎么就没像你姐姐一样习武,反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我娘一心希望我和姐姐都嫁进紫微宫,所以,自小就以太子妃的标准培养我们,但是我姐姐小时候身子骨没有我好,总是生病。
她习武本来只为强身健体,后来逐渐养成了兴趣,一手白虎鞭使得出神入化,也是她有天赋,我也曾练过几年,却仅学会了马术。
其实,我姐姐的琴棋书画,一点也不比我差,单说下棋这一项,我从来就没赢过她。我只是比她有耐性些,才能把琴练下来。”
楼禹卓伸手拨开挡在冰蕊眼前的碎发,“这一路学下来,应该很苦吧。”
冰蕊枕在楼禹卓的臂膀上,一手抚在他胸前,可以清晰地摸到他的心跳,“那不是跟你练武一个道理吗,要想成事,哪有不吃苦,直接尝到甜的呢。”
“我错了,以后,我再不这样欺负你了。”楼禹卓说着,亲吻冰蕊的额头,“等你适应这里的生活,我教你练射箭好不好,加上你的马术,既可以增强体质,又能防身。”
看楼禹卓真的被自己唬住了,冰蕊忍俊不禁,“好呀。”
不想,楼禹卓正好低头看她,逮了个正着。一手托起她的下巴,挑眉质问她:“阮冰蕊,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又想耍我是不是?”
“我哪有?”
“湘儿是王族女眷之中马术最好的,她自小到大都不曾让尊虎起扬,你第一次骑它,它就老老实实地听了你的话。”
“嗯?尊虎是谁?”话未说完,冰蕊就反应过来了,“我今日骑的马,原来是你的马!”
“除了尊虎,我哪敢让你碰军中的战马,我最熟悉尊虎,它要是不听话了,我才能帮你啊!”
“尊虎一看就是大靖的汗血宝马,它听我话,不过是见我就是觉得亲切而已,也可能是它今天心情好,才给我面子的。”
“你这话,湘儿听了都不能信!大靖的汗血宝马,可是这世间最烈的马,彧兹最好的御马师都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将之驯服。
能让尊虎起扬不易,你如果没有好的体力,如何能练就这等御马之术?你刚刚都说漏嘴了,承认你自小体格不错,还敢说你体力不好?”
冰蕊气呼呼地说:“楼禹卓,你这人分明长得一点儿都不聪明,为何一点儿都不好骗啊?”
楼禹卓耸了耸肩,“因为我必须得有脑子,但凡我傻些,笨点儿,我也活不到今天!”
“好吧,是我失策了。”
冰蕊一脸懊恼,转瞬又换做笑脸,趴在楼禹卓肩头讨饶,“那可不可以等吃完饭的呀,早上起太早了,又没心情吃饭,压根没吃饱,晌午的时候在补觉,眼看就要黄昏了,我还饿着呢。”说完还眨了几下眼睛。
看冰蕊一副撒娇模样,楼禹卓的心都化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哄道:“傻瓜,我诓你呢!我压根也没想对你怎样。”
冰蕊愣一下,“楼禹卓,你,真心的?”
“方才当真是逗你玩的。”楼禹卓颔首,“这事本就该是你我都舒服才好,我哪里舍得叫你难受。我知道,你光在宣政殿前演戏,就累坏了。
是我的疏忽,低估了他们的手段,害你身处险境,受到那么大的惊吓。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要是再闹你,岂不是禽兽不如了。”
看楼禹卓一本正经的样子,冰蕊抿嘴偷笑,抻着脖子,朝他的嘴唇嘬了一下,“奖励你的。”
“那......能不能多奖励一会儿啊?”
“你可真是得寸进尺!”冰蕊应承着楼禹卓,主动捧着他的脸,与他缠绵一吻。
就在冰蕊快要窒息的时候,楼禹卓才肯放开她,满目深情地对她说:“对不起。”
冰蕊蹙起眉头,不禁抱怨道:“自从与你在一起,你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三个字了,好好端端的,干嘛老是要道歉呢?你又不亏欠我什么。”
楼禹卓拥着冰蕊,“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冰蕊翻身趴在楼禹卓胸前,“我知道,你是说兰沐的事。”
一听这话,看冰蕊面色如常,楼禹卓倒吸一口冷气,踌躇着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冰蕊抿嘴一笑,“自然是猜的!今日在广场上,兰沐看你的眼神,绝对不是继母看儿子的,且不论是真心,还是作假,总之,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可并不清白。
而兰泽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喊“王大妃”,一会儿喊“王后”,话里话外的,我要是还听不明白,那可就惨了,搞不好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还有洪蕖,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你父王派来监视你的人,若是兰氏一心向着你,合该替你看管住她,可怎会在今天这种场面之下,让她有了可乘之机呢?”
冰蕊从枕头下面拿出花笺给楼禹卓,见纸上字迹与自己的笔迹很是相近,楼禹卓愣了一下,“这......好像是我的字。”恍然想起刚刚书案上放着纸笔,楼禹卓惊道:“不对,这是你写的!”
冰蕊点头承认,“没错,是我模仿了你的字迹。”
楼禹卓歪头打量冰蕊,试探着问:“你也怀疑是兰沐帮了洪蕖?”
“兰沐在你母妃走后半年,就嫁给你父王了,湘儿也算是她带大的,她不可能不知道你父王对你有杀心,不希望你娶我吧。
湘儿出宫这么大的事,她能不知道吗,兰氏能不知情吗,如果他们不是和洪蕖勾结在一起,他们为何没有提前传信给你?”
冰蕊说完,便把头枕在楼禹卓的肩上,楼禹卓摸着她的长发,感叹道:“有时候,我真的想你不要这般聪慧,就笨那么一点儿,甚至蠢一点儿,都不要紧。这样,在你迟钝的时候,我就有机会摆平一切,不要你劳心伤神。”
“所以,你一早就猜到了是不是?你手刃洪蕖,不单单是给湘儿报仇,而是想杀鸡儆猴,对不对?”抬眼看楼禹卓颔首,冰蕊感慨道:“如今想来,该提防的,是兰氏的人了。”
“我知道这话说了,会让你多心,可我觉得不能瞒着你。在我心里,总愿意相信舅父他们,只是担心我真的被大靖牵制,怕我把彧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非是觊觎楼氏的江山,想谋权篡位。”
“其实,我也愿意相信他们,因为如果真的是想篡权夺位,他们不会让你从大靖活着回来。你不是黄口小儿,不会听之任之,根本做不了他们的悬丝傀儡。
不管是为了保住权势富贵,还是尽忠职守,他们怀疑我,无可厚非。兰氏对于彧兹而言,就如镇国公府之于大靖。不该让无端的猜忌,寒了忠臣的心。”
倏然,冰蕊离开楼禹卓的怀抱,坐起身,郑重其事地说:“楼禹卓,如果需要,你便娶她,我不介意的,真的。”
楼禹卓听到这话,瞠目结舌地看着冰蕊,缓缓坐起来,痛心疾首地说:“阮冰蕊,我不喜欢你为了我委曲求全,我不喜欢你贤惠大度!”
“我知你心,我相信你,我不委屈。”
见冰蕊不解他意,楼禹卓怒吼道:“可我委屈!”
冰蕊诧异地问:“为什么?难道因为她是你姨母吗?你不是说,在彧兹王室,一直都有这种再嫁的习俗吗?你刚刚继位,不是更该需要兰氏的支持,帮你削藩吗?”
见楼禹卓甩开被子,翻身下床,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寝殿,冰蕊怅然若失,还莫名地感觉到了恐惧,渐渐地,心中萌发出一丝懊悔,引得她的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正当冰蕊认为,她自以为是的决定,伤到了楼禹卓的自尊,他会因此厌恶她的时候,泪眼朦胧中又出现了楼禹卓的身影。
口中一丝腥甜,冰蕊吃痛,不禁睁开眼,却看见楼禹卓眼睫上衔着泪,她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惶恐不安的思绪逐渐迷失消散。
半醒半寐中,冰蕊听到了楼禹卓的哽咽声。“因为,我喜欢的是你骨子里,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我不许你为我磨平自己的棱角!我要你永远浑身带刺地对着我!不许将我让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