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濯何年有》子夜阿

4、第四章

　　沈愈一睁眼就看见了自家卧室浅灰色的墙壁。
　　嗓子发干，头还有点晕，在床上迷糊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此时正面对窗户侧卧着，窗外已经大亮，他反手在床上摸索着手机，摸到了一把温热的皮肤(⊙o⊙)
　　睡意瞬间消散，沈愈一骨碌坐起来，回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眸光流动唇角带笑。

　　“你醒啦？”声音带着清晨的湿糯水气。
　　沈愈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含混地“嗯”了一声。

　　何年应该早就醒了，衣裤完整地靠在床头玩着手机，头发没有打理，像一丛蓬勃的青草，衬衣有些皱巴，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精瘦细白的肌肤。
　　沈愈头皮一阵发麻。

　　低头看了看，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衬衣，下身却只穿了条底裤。
　　他忙扯过来一角被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床头缩了缩，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哑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何年见他一副害怕被人欺负的大姑娘神态，噗嗤一笑：“沈哥别怕，没把你怎样。”
　　沈愈压住心底那阵燥热，暗自想道，该怕的人是你才对。

　　“你昨天喝多了，我就把你送回来了，不放心你一个人，就在你这凑合了一夜。”
　　昨晚的自己，大概是着了魔吧：“我昨天……醉得很厉害？”

　　“还好吧，还是你给我指的路，你忘记啦？”
　　他一点都记不起来，口中却说：“有一点印象。”

　　何年噙着笑打趣他：“没想到沈哥酒量是真不太行啊，不过你酒品倒是很好，没吐也不闹腾，就是太沉了，可把我累坏了。”
　　沈愈看了看他略显瘦弱的身板，心头涌起一丝歉意。

　　“不好意思，辛苦你了。”
　　“嗨，跟我客气什么。”何年翻身下床，边整理着衣服边环顾房间四周:“沈哥你一个人住啊？”

　　沈愈捡了床边的裤子边穿边“嗯”了一声。
　　“租的还是买的呀？”

　　房子是买的，当年他从沿海回来时还是挣了些钱的，从县里调回市里，又不愿意回家跟父母一起住，坚持要自己买房，父母就帮他凑了剩下的房款。
　　“买的。”

　　何年止不住地惊叹：“沈哥你真厉害，这么年轻就自己买房了。”
　　沈愈瞧他大呼小叫的样子，心底暗自失笑，觉得他直白又可爱。

　　接着又听他语气蔫蔫地：“不像我到处租房子住，房东昨天说了，下个月又要涨租金，我正愁没地方搬呢。”
　　突然，他笑嘻嘻地凑过来：“沈哥，要不我租你这儿吧，我看你旁边还有空房间，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住。”

　　沈愈穿衣服的动作一顿。
　　毕竟昨天才刚刚相识，实在是叫他有些为难。

　　他整理好衣服：“不好意思，可能不是太方便。”
　　何年没有气馁：“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还可以给你当司机，送你上下班啊。”

　　沈愈笑道：“我要什么司机？”
　　“我看好多领导都有司机啊。”

　　“我又不是什么领导。”
　　“怎么不是？我们老板说了，你是个大人物呢。”

　　清醒以后的沈愈发现，何年有点……他又不想用过份的词语来形容。
　　他边往外走边转移话题：“可乐呢？”

　　何年望着他，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狗？”沈愈又问。

　　何年恍然大悟:“哦，那条狗啊，昨天回来我帮你喂过了，嫌它闹，给它关阳台上去了。”
　　沈愈道过谢，快步走到阳台打开门，一条金毛立刻扑到他面前。沈愈蹲下身体，抚摸着它的头，它一边蹭着一边呜呜跟他撒着娇，像是在跟他诉说委屈。

　　何年跟在身后，见这一人一犬的这个亲热劲儿，莫名有种自己做了错事的负罪感。
　　“那个……我本来想给你做点早餐的，可你冰箱什么都没有。你吃什么？我下楼给你买去。”

　　沈愈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睡过了头，忙问几点了。
　　“九点多了。”

　　沈愈对自己一向要求严格，对待工作更是兢兢业业，迟到这种事在他身上还没发生过。
　　“不用了。”他拍了拍可乐的头，迅速站起身来。“我收拾一下就去办公室，谢谢你了，你先回去忙吧。”

　　何年哦了一声，见他风风火火进了卫生间，也就出门下楼了。
　　十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沈愈刚走出单元门口，何年那颗乱蓬蓬的脑袋就从门口的车里探出来。

　　语调依然欢快：“沈哥我送你，早点已经给你买好了，车上吃。”
　　沈愈刚想说不用，想起来自己的车还停在办公楼下，上午还有个会议，便从善如流上了车。

　　包子、豆浆，还有一杯南瓜米粥，冒着腾腾热气，躺在后座一块毛巾上。
　　沈愈看了看份量问：“你自己的呢？”

　　“我等会儿吃，不着急。”
　　“你不用上班？”

　　何年笑得恣意：“我们老板说了，把沈哥招呼好就是我的工作。”
　　沈愈咬了一口包子，默默咀嚼。

　　一路上，何年嘴巴就未曾停过。他在讨好沈愈，只是讨好的招数过于拙劣、幼稚。也许是从小的教育和环境不同，他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优质青年，身上的街头气息尤为明显，像极了从小父母拿来教育沈愈的那些反面例子。
　　胃里的东西由酒精换成了食物，脑子里就清醒多了。

　　第一眼的心动还不足以支撑沈愈放弃原则。撇开昨天没来由的好感，他清楚，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于公，他的老板是梁海，梁海是个商人，自己是个公职人员，应该避嫌。于私，他喜欢男人，显然对方不是，他更应该避嫌。

　　何年不知他内心的千回百转，依然不停地用夸张的语调同他说着话。
　　打定了主意，沈愈低不可闻叹了口气，收拾好没吃完的早点，坐正身体掐断了何年的滔滔不绝。

　　“多谢你昨天把我送回家，今天又耽误了你工作，实在抱歉。”
　　“沈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以后我就是你自己人，有什么事直接招呼我一声就完了。”

　　“不需要。”他声音冷淡，营垒壁立，泾渭分明。
　　何年一愣，不知是自己哪句话惹到了他。

　　他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放到旁边座位上，拍了拍完好如初的封口：“还有这个，麻烦你转交给你们梁总。这是第一次我不追究，还请不要有下一次，跟你们老板说，照规矩好好做事才是正道。”
　　他做不到罗永昌所说的“智不拒贤，明不远恶”，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何年从后视镜观察着沈愈脸色，疏离淡漠一如昨天初见
　　像是被人掐住了舌头，他点头答应了几声，再不知该说什么。

　　车里浮起一层沉默又尴尬的涟漪，但尴尬的只有何年，沈愈一脸坦然无话，直到单位门口，礼貌道过谢，大步流星进了楼。
　　何年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一股浩然正气，让他心里发虚。

　　送完人，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将车停在路边一个偏僻的停车位。初秋的晨风已有薄凉，可他后背已漫上一层细汗。
　　后座上那个厚厚的牛皮信封静静地躺在那儿，在叫嚣，在招摇，在同他天人交战。

　　过了很久，他将车开回公司楼下停好，把信封夹进衣服里，锁好了车门。
　　进公司大楼后他直接去了洪小卓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就洪小卓一个人，何年还是把门关了，将车钥匙交到她手里，问：“梁总呢？“

　　“干嘛？”
　　“我找他。”

　　洪小卓嘴巴不饶人：“有什么事儿轮得到你找他了？你别老在公司里面晃了，没事待工地上去。他对你印象不怎么好，昨天还要我盯着你呢。”
　　何年满不在乎：“我干啥了他就对我印象不好了？”

　　“他不喜欢你这种小白脸呗。”
　　何年脸色很难看：“他要是就这点水平，这公司完蛋也是迟早的，我劝你跟陈林辉早点另谋出路。”

　　陈林辉是何年的初中同学，好哥们儿，洪小卓的男朋友。去年是他们两个帮失业的何年弄进海成集团，现在跟陈林辉同在工程部。
　　洪小卓抿着唇笑：“行啦，那不是老男人嫉妒你年轻好看嘛。”她指了指窗户外朝里张望的几个女孩子：“还不是怕你老在公司楼里面晃，把那些女孩子的魂都晃走了。”

　　何年背过身，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算了吧，我现在可没这个心情。”
　　洪小卓也不继续同他说笑了，问他找梁总是什么事，他将怀里的信封露出一个边：“那个沈科长给了我这个，让我还给梁总。”

　　洪小卓愣了一下，显然她不知道这回事，边看边问是什么东西，还没问完她就明白了，嘴角含了一丝讥笑：“这个沈愈，还真能假模假式。”
　　何年脑海浮起那张英挺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问：“这事你不知道啊？“

　　洪小卓冷笑：“我就是个行政部的小公关，怎么会让我干这事。昨晚王副总也在，你应该给他。”
　　何年听完转完欲走，洪小卓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拉住他，低声问：“有多少？”

　　“大概三四万吧。”
　　洪小卓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傻？这事儿现在就天知地知，为什么要还回去？难道他们还会当面对质不成？”

　　何年有些愕然，她又问：“那个沈愈在哪给你的？”
　　“车里。”

　　她沉吟一会：“这个好办，你现在就把车开出去找陈林辉，他有个哥们儿是修车的，让他帮忙把行车记录仪里的记录处理了。”
　　见何年不为所动，她推了他一把，急道：“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忘了啊？“

　　何年将早晨心底的羞愧卸掉了一半，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会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轻松的笑：“谢谢你，还是算了吧，我想睡几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