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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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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其实并不会剥,是刚偷学的。
他学洪小卓的样子,咔嚓一下将腹部的蟹脐掰开,对着那坨黄的白的东西迟疑了一下,随后一勺子下去,将蟹黄里面的内容一股脑掏出来,放到沈愈面前的小碟子里。
沈愈靠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看着他擦了擦手,又去旁边捣鼓酱汁。
丁涛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梁海开始招呼大家继续饭前的桌上工程。
沈愈拒绝参与,梁海也不好坚持,只是把他一个人晾在一边,自己去玩总觉得过意不去,丁涛急吼吼地说不用管他,他一向都这样。宋天齐来解围:“他酒量不行,你就让他在这儿醒醒酒,等会替我。”
何年将一盘淋了酱汁的蟹肉和勺子递到沈愈面前:“我来照顾沈科长吧。”
沈愈接过碟子,端在手上没有动。
宋天齐瞧了一眼,毫不客气地嚷道:“你会不会啊,这螃蟹都没剔干净,咋吃啊?”
沈愈将何年的局促不安尽收眼底,对宋天齐哂笑道:“就你讲究多。去玩你们的吧。”
梁海客气了一番,带洪小卓到几米开外的牌桌上,趁没人的工夫低声问:“这个小何是?”
洪小卓刚好认识他,说:“工程部新来的一个实习生,叫何年。”
梁海向来对这种生得好看又白净秀气的男孩子瞧不上眼,认为没有男人气概,担不成大事。
他皱了皱眉,说:“实习期过了留点心,要是没什么真本事就算了。“
洪小卓犹豫了一下:“我看他做事还是很机灵的。”
梁海眼风扫过来,她心里一紧,马上说:“我知道了,梁总。明天我就跟工程部的说。“
饭前的牌局重新凑起,洪小卓依旧在牌桌边为他们服务,时不时朝沈愈这边看顾几眼。
何年见左右无人,马上坐回到他身边:“不好意思啊沈科长,我还真没怎么剥过这种大闸蟹。还有,螃蟹怎么分公/母啊?”
许是没了人在身边聒噪,沈愈心情还不错。他嘴角一弯,放下蝶子,挽起袖子拿起一只螃蟹,将螃蟹白白的肚皮朝上,在上面一边比划一边说:“这是蟹脐,像这样圆圆的就是母蟹,吃蟹黄。如果肚子尖尖的就是公蟹,吃蟹膏,蟹膏是白色的。”
何年突然低声说:“我听说,蟹膏其实就是螃蟹的那啥。”
沈愈闻言一顿,看他笑得挤眉弄眼,故意问:“那啥?”
何年朝他下腹努努嘴,“男人嘛,就那个咯。”
某个部位窜起一阵热流,差点就窜到了沈愈脸上。
撩人不得反被撩,他板起脸来,一脸严肃:“还学不学了?”
何年一脸无辜:“学啊。”
沈愈将蟹脐掰开,拨了黑色的蟹肠,又将一片六角形的片状物挑出来:“蟹肠不能吃,这是蟹心,不能吃。”又掏出蟹胃:“这个里面不干净,也不能吃……”
何年重新拿起一只螃蟹,按沈愈的方法边剥边说:“我小时候吃螃蟹才没这么多讲究,从河里搬回来洗干净,放锅里一炒,除了壳全吃了。”
听他这么说,沈愈也想起来,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吃过的蒜香河蟹。他回头看见何年低头嘟囔的样子,心念一动,鬼使神差一般地就问了出来:“你老家哪儿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为自己内心那点不为人知的期待感到羞耻。
何年抬头,笑得毫无心机:“何县。”
跟他记忆中的那个村子完全不搭边。
沈愈眼皮低垂。
有那么一瞬间,记忆飘回到十几年前的小山村,那些慌乱又甜蜜的旧时光,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他自顾自喝起了面前的酒。
“我们那儿虽然穷,但风景很好,您有空了我带您去玩。”
何年声音清脆,驱散了刚浮起的那丝阴霾,沈愈微笑着说“好”。
那双细长灵巧的手用对了方法,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只大闸蟹处理得干干净净,递给他,像个被等待表扬的孩子。
沈愈也没有辜负他这一番心思,三两口就吃光了。
何年又快速剔了一盘递给他。
沈愈被自己灌得有点晕乎乎地,推了推何年递过来的盘子:“你也吃啊。”
“专门给您剥的,您吃吧。”
此刻的沈愈是只被剥了硬壳的蜗牛,露出来的都是柔软又脆弱的肌肤。
“您”这个字太有距离感了,他不喜欢。
何况吃人的嘴软。
“我应该也比你大不了太多吧,你别您、您的叫了。”
何年接得飞快:“我也不爱这样叫。之前他们都说你特别严肃,搞得我还一直很紧张。”
沈愈随口问:“哪个他们?”
何年顿了一顿:“就公司那些人啊,我看根本就不是这样,沈科长你人特别好啊。”
沈愈微微一笑,平时那张周正淡漠的脸舒缓开来。
何年很会顺杆爬:“那以后我叫你沈哥?”
沈愈愣了一瞬:“……可以。”
还好梁海没听见,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公司一个不知名的小实习生跟他最要紧的客人称兄道弟,怕是要连夜给开除了。
确定沈愈对螃蟹没有了兴趣,何年又利落地剥了几盘端到牌桌上,洪小卓也过来帮忙,她本来有心同沈愈说几句话,可沈愈想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意图太过明显,洪小卓也就不再拿热脸继续贴冷屁/股了。
梁海不敢将沈愈晾在一边太久,喊洪小卓替了他,过来陪沈愈。
沈愈摆手:“不喝了,再喝头疼。”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能喝,现在反倒是能喝一点了。”梁海看着远处玩到兴起大呼小叫的丁涛,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现在风气不好,不是所有人都像沈科长这般,很多地方想做点事就必须得喝。”
沈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笑笑不说话。
“沈科长是哪一年的?”
“26了。”
梁海真诚感慨:“那当真是前途无量啊。”
“领导抬举罢了。”
“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也在参加公考呢。”
这倒是令沈愈有些意外。梁海的生意也不算小,自己孩子居然不是子承父业,而是进体制。
梁海微微一笑:“是我的建议,他自己也同意。只要他有上进心,能问心无愧,做什么事,在哪里做都不重要。“
沈愈不禁有些动容,主动敬了梁海半杯酒:“有梁总这种父亲珠玉在前,相信令郎不论在什么领域都能有一番大作为。”
梁海哈哈一笑:“只求他将来能有你一半优秀,我也就宽心了。”
沈愈将初来的戒备放下了一半,气氛也开始活泛起来,两人间倒真有一种忘年初交的感觉。
不一会儿,丁涛开始嚷着要梁海将洪小卓替换下去。在他眼里,再美的女人都不如桌上的108颗小方块有趣。
沈愈也叫梁海快去:“你们去玩吧,我这里真没事,再坐坐也就走了。”
梁海也不再推脱,只是再三吩咐何年照顾好他,何年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他扯过来一串葡萄,“沈哥”两个字已经叫得非常自然了。
“吃吗?”他问。
圆紫的果粒躺在白皙的掌心,等着他采撷。
脑中有根弦被酒精泡得松软,轻轻一拨,悦耳又缠绵,堕落又沉溺。
他此刻有了心思仔细地看一看何年的长相——窄肩细腰勾勒出蓬勃的少年气息,一张白净的脸,黑软的头发垂下来一绺,搭过眉毛,就快要垂到眼睛,睫毛长长的,不怎么翘,带着少年特有的天然。挺直的鼻梁,往下,下颌线条很流畅,再往下,是圆润的喉结,再往下……
沈愈收回目光,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何年对他脑子里的浮想连连丝毫不知,还将身体向他这边靠了靠:“沈哥在想什么”
他想到一个封存的记忆,因为太过遥远显得有些模糊。他又想到一个人,是他在读本科期间的一个学弟。
那时候的沈愈在学生会任学习部部长,部里有一个聪明可爱又清秀帅气的学弟,很多女生喜欢他,沈愈也喜欢。
两年多来,沈愈也没见他跟任何一个女生谈过恋爱,倒是经常跟自己混在一起,帮他打理学生会的日常工作,课后约他一起吃饭、打球、打游戏。
沈愈问过他为什么不去跟女生约会,学弟只耸了耸肩:
“不感兴趣,咱们男人在一起多简单。”
沈愈还试探地问了他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他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国外多的是。”
这些话,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考研前一周,他郑重其事地将一封5000多字的手写情书递给了他。
他在信里细细剖析了是何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又是何时喜欢上他的,并给两人的未来做了明确的规划。
两天后,学弟将他叫到水房,拿出那封情真意切的信,在他眼前撕成碎片冲进了下水道。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对你也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我觉得很恶心,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
沈愈给他道了歉,并向学生会举荐他为学习部部长后,再没打扰过他。
从那以后,他也再没打扰过任何人。
接受自己已经很难,让别人接受自己?沈愈没奢望过,甚至已经放弃。
从最初的惶恐、害怕甚至自责,到逐渐地接受真实的自己,从满怀希冀到心灰意冷,期间的迷茫和纠结,谁又能知。
在许多孤独漫长的黑夜里,已将自己掰开揉碎了无数次。
虽已粘合,伤痕累累。
何年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有些失焦的眼神,递过来一颗已经剥好的葡萄,水灵灵的。
就贪婪一次又何妨?沈愈自暴自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