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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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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给留下。
“三春,等一下。”
来者是三春的同学林棠,大家都叫他阿福,他人许是年龄问题所以个子较为娇小,皮肤偏白,脸上婴儿肥有点严重,也是和善的长相。
三春对他也算是熟悉,阿福立志要当白雪的跟班,成天的黏着白雪,即使三春为人寡言冷淡,同他也算是熟悉了。
三春顿了一下身子,回头瞅了他一眼,便走到过道的一侧,问他做什么。
阿福的脸上堆着笑,一双浓眉谄媚的弯了起来,他像是问候一样:“你最近是心情不太好?”
阿福竟然关心她?三春有些诧异:“怎么?我心情好的很啊。”
阿福脸上笑容不变,问:“哦?是吗。最近上课下课你和白雪很少挪动,若无旁人叫,便一直坐着,这在从前可是闻所未闻的事呢。”
三春眉间轻蹙,她反应过来阿福问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问白雪的情况。她虽烦闷却也习以为常了,倒不如说这几天也确实有人向她打听了,只是阿福同她较旁人熟悉,先问的也是她所以让她有所误解了。
她有点不是滋味,却是因为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
她淡了表情,没好气道:“你想多了。”
阿福却扬了眉毛,好似炫耀的说:“怎么会!我有观察过的,旁人组织茶会和赏花会邀白雪十次她从前可是至少会来五次,可这两个月来,一班邀了她十次她一次没去,二班的赏诗会她也仅仅只在前几次去了,而每几天的水亭会却是不得不来。”
三春:“……”
阿福说的起劲,“还有你和白雪。”
三春抬眼看他,平着唇神色复杂“怎么。”
“你和白雪肯定是吵架了!两个月的休沐日对不对?”
阿福勾起唇角,眼眸里全是一种类似得意的神色。
“从那时候开始,白雪时常看你,你看似对她还像从前,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再说,一次过于亲密的肢体动作都不再有。她是天之骄子,是骄傲也是温柔的。她想同你说话和好却不会卑微的哀声乞求你,也不会勉强你。所以她只会偶尔露出委屈,从委屈到平淡,也只是把痛藏在了心底。她聪慧、善良、有自己的世界,从不同世人同流合污,入世却不世俗。我两个月来我细细琢磨了她的所有行为,她这些日子在学堂走神了好多次,但课业却依旧出色。她拒绝了我的三次邀约,态度真诚。我却很难过,不只是因为被她拒绝了,还因为我知道她被你这个亲人伤了心。她今日格外漂亮,应该是用了前些日子她托卫家小姐给她带的胭脂水粉。三春,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们冷了这么久?她这个如同圣女般的人物,露出现在这般神色,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
圣女,是曾经西域邪教的吉祥物般的存在。为什么说是曾经,是因为现在已经不是西域邪教了。神明教是几年前被引入这里的,现在的帝王楚帝对它很信奉。
而圣女是神明教里最圣洁地位也最高的人,她必须拥有绝对漂亮的容颜和圣洁宽容的气质,还有善良纯洁的内心,并且可以与“神明”沟通。
当初三春听说这种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嗤笑,却接到白雪不赞同的眼神,她说三春你要尊重别人的文化传承。
三春说别告诉我你真的信。
白雪摇摇头,神色宁静,却无端的带着几分不在人世的感觉。
三春那时候就鬼使神差的说你这幅样子倒真的有种圣女的感觉。
白雪疑惑。
三春却道都是长着漂亮的脸,天天一副怜悯天下的样子。
……
三春听了阿福的话却生出一股烦躁:“你一直都在监视她?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阿福被质问的一愣,他是没想到自己一通话下来,这人注意到的竟是这点细枝末节。
阿福脸上带着不自然的尴尬,他软声道:“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和猜测的。”
三春黑着脸:“哦——既然是猜测的你怎么就敢和别人说了呢?在背后给别人说些莫须有的话,是咱们夫子没教好你吗?”
三春生气的时候不喜欢故意扯笑容她生气就是生气,笑就是笑,这也是她和白雪淡漠了这些天后决定给自己的释放。所以她瞪了阿福一眼,用手拽住阿福的衣领,躲到阴暗的一侧,恶狠狠的低声道:“你喜欢白雪对吗,你少扯那些想当跟班的废话。你敢跟我说这些话却不敢对白雪说,怎么,是害怕说了被厌恶还是别有目的?想从我这里打听白雪的消息,我劝你打消了这个心思,你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她!白雪在你心里不是如同圣女么,她不会在意你两个月的时间全部都监视她的事,还会心平气和地和你做朋友呢。”
都说老实人的爆发是可怕的,三春不是什么老实人,却也在老实的表面上老实了这么多年了。阿福见她平时沉默寡言似乎不屑与他们说话,相处过后方知人尚可,有时候话里不耐烦的情绪较多,却从未真的计较,也不爱嚼碎嘴子,更重要的是她和白雪的关系并非看起来那样好。
如今这么一爆发颠覆了往日的形象,他竟是触了老实人的逆鳞,他被震撼的头皮发麻,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儿,他蔫蔫道:“对不起……”
她呼了一口气,却不愿再说什么了,她只深深看了阿福一眼,眸底是告诫和认真:“你倘若真的喜欢她,就别搞这些虚的,没人会喜欢别人像个怪胎一样监视她。”
三春走出院门,一路上同她打招呼的人并非没有,却一个个都不算熟悉,这些时光她就像是没有自己的时间一样,一直都只是沦为陪衬。
院外是家里头呆了许多年的女下人柳涟,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家里曾经也都是读书人,可惜他们家里贫寒,为了让她哥考秀才花了不少钱,却一直没个信儿,最后一次就把她给卖身给了杨家,做一辈子下人。
白雪见她好奇这事就告诉她,柳涟的哥哥是个蠢货,原来前些年的钱都被柳家当地的一个地主儿子给骗走了,说是拿银两做生意。一开始投了一次两次后赚了不少,柳涟的哥哥尝到好处后又来了几次,最后倾尽全部,地主儿子告诉他全赔没了。
三春觉得够可怜了,虽然柳涟的哥哥是蠢货,但地主的儿子明明已经足够有钱了,却还是坏心眼的贪图那些小便宜。
白雪说他许是不是贪图小便宜,而是偏生喜欢看被穷怕了的人再次一无所有。
三春被这种说法搞得不寒而栗,却听白雪坚定的声音:所以要改变的不是穷人也不是地主儿子,要改变的是风气,是束缚,即使他们心有想法,却不能实现,也算是成功改变了。
柳涟站在门口望见出了院门的三春,便赶忙迎了上去。
见到只有三春一个人,便道:“今日三春小姐也自己一人回家?”
柳涟见三春沉默满脸阴沉,只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轿子。便试图宽慰了几句:“两位小姐这样也有一段时间了,怎的还不和好?三春小姐和白雪小姐的样子这些日子我都看在眼里,您们其实都很在乎对方的。”
三春木了脸,她掀起眼睑想说几句话刺过去,但对着柳涟那张虽白却粗糙,满脸岁月痕迹的脸,她最后也只闷声“我先回去了。”
三春蓝白相间的学员服下股下垫着的是摸起来很舒服的垫子,轿子里的地方挺大了,就算好几个她在里面躺着也戳戳有余,以前家里是不会给她这种小孩租用这种轿子的。
只是上学放学的路程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千金小姐呢。
所以这是杨启惠弄来的。
三春一直都觉得杨启惠亲近,或许是小时候被这位小叔叔抱过,或许只是因为他身上的阴郁的气味同她一样。
所以说有时候感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杨启惠和三春完全不同,一个一穷二白的出去,满身荣光回来的天之骄子;另一个是在不久前还一直都躲在另一位天之骄子的阴影下,将就生存的小可怜虫。
因着这相同的阴郁的气味,她有些盲目的崇拜着这位小叔叔,她有时候会幻想,倘若有一天她有那样滔天的权势和数不尽的财富人脉,到时候给这些一个个见到白雪就凑上去当狗的家伙们看看,当初的自己错过了什么一步登天的机会。
当然,这也不过是想想,她深知自己没有那个本事。
而三春对杨启惠的崇拜却并没有减少。
就连杨启惠也告诉她白雪当真是不错,若为男子未来将是一片光明。
杨启惠是很欣赏白雪的。
三春忽的想起这几日她上课沉闷,白雪之前还偶尔看她,最近却不了。
兴许是觉得没有必要了吧——她了解白雪,白雪还是在意的,但白雪骤然冷淡的态度,却让她更想冷待白雪。
意识到这种想法的她却有些怔怔了。
她果然是不对劲的。
……
学堂中的陈夫子是有名的爱文如命的大文人,白雪许是真的天赋异禀,她常能与这位有名的大才人讨论文学。陈夫子的言辞在讨论时偶有激烈也偏激,白雪的风格则是如沐春风般的令人享受不已。三春也会因为这种享受而认真倾听,陈夫子也因为白雪的出挑,而对她多有关照。
记得一次,她走过水亭走廊,站在宽大的柱子后,听见陈夫子同旁人说话,听见熟悉的名字,便下意识躲了起来。
就听见陈夫子说:“白雪在文学上当真是天纵奇才,她的种种想法我每每听了都觉得惊艳不已,若细细琢磨又有另一番风味。”
另一人:“哦?白雪这个孩子从小便比别的孩子机灵,有如此资质倒也是理所当然。”
三春却整个人为之一怔,同陈夫子说话的那个人声音,同记忆中那般熟悉,比之从前更有韵味一成不变的是那股斯文冷淡。
陈夫子:“我竟是忘了,白雪是您家里的后辈,果真是一脉相承地聪慧。”
杨启惠温笑:“呵呵,说起来陈先生可知道同为杨家小辈的三春?”
陈夫子:“三春?她……成绩尚可。只是有些寡言,她同白雪倒是常在一起,想来品性也是个好的。”
三春闻言素来木讷浅淡的眸子几近闪烁,沉浸在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里。待背后清浅的脚步声传入耳畔,她下意识回头,那张看了许多年也依旧夺目得惊人的白腻玉颜映入眼帘。
优越腻白的鼻尖与她仅剩咫尺,她们唇角对唇角。
三春的眼神流连于形状优美的白皙下巴,往上是唇形漂亮的粉嫩,带着独属来者的香,像春月柳、夏日清、秋夜柔和冬晨引人沉迷的暖,知其堕,却仍欲被浸染。
她望进白雪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漆黑幽深的瞳孔,不由得呼吸一滞,心头一悸。
仿佛时间凝固于那一刻。
白雪拉起她的手,她手指微颤,忽的就恐惧极了,却害怕得无法挣脱。仿佛千万斤重的那双五指修长皎白如玉的手,手背上的青脉透过白得透明的薄皮一条条清晰可见,三春无力的手被紧紧攥住,通过牢牢贴住的掌心好像可以听见两个人“咚、咚、咚”的心跳。
手背上触及白嫩软腻的脸颊,小小的挨到了白雪轻软不失骨感的下巴,三春不合时宜的想着,果然是想象中那样好的感觉。
她眸底波动,猛的回神,惊怒掺杂于眉眼,带着些许的羞怯与惧色,手上使力地顺着白雪的脸推了出去。
白雪被推的猝不及防,以白色为主的衣摆落在覆着尘土的地面,染上脏污的痕迹,她整个人一下子狼狈地坐倒了。
这下子动静大了,陈夫子和杨启惠似乎有所察觉。三春低头抚住胸口,快步跑走,背影仓促得可怜,印在白雪透亮漆黑的眼里。
……
思绪回笼,学堂上的陈夫子咏文咏得如痴如醉,白雪看似专注的眼神沉静的盯着前方,实则她的一大部分心神全部分给了她身旁的人。她从前很少三心二意的做事,这两个月来,一边听课一边关注三春,倒愈发的顺手。
这其中滋味有那么些许的不堪。
三春上课时瞥了她一眼。
这是惯例,三春在上课时或者做事前总有看她一眼的习惯,像是看主心骨一样。
三春应当是没发现这个习惯的,倘若她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可爱的习惯,定会恼羞成怒的。
白雪出神地弯了眉眼,清浅温婉地笑落在窗外楚悸然的惊鸿一瞥里,温柔了浅淡的细眉,炽热了他凉薄又玩世不恭的心。
白雪轻扭脖颈,冲着三春,眼底是无措又期待的神色,望进少女略显迷茫出神地双瞳。
她知道其实三春一向觉得自己容貌不好看,小时候大人拿了好物给孩子们分,那么多孩子,最好最大最漂亮的永远都是她的,而他们对她说的话永远都是“因为白雪是第一”“因为白雪最听话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因为白雪最机灵”。
三春以为自己属于不漂亮不机灵地,所以拿不到最好的。
长大之后一个人聪不聪慧完全可以从读书上看出来,三春可以对比其他人来告诉自己是聪慧的,却无法认为自己是好看的。
确实没有什么人正式的夸她好看过。
白雪也不会说,因为她知道从她口中说出来给三春的又是另一个意思了,总之不是什么好意思。
但实际上白雪确实觉得三春挺好看的,三春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令人惊艳的美人,五官都不错,凑到一起却只能说一般。
三春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表情,偶尔变了表情就是臭着脸,旁人觉得她不好相处,可在白雪看来这只是一层伪装。
她皱眉看你的时候,神色总是不耐烦中透着认真的,不善言辞又认真的家伙总是可爱的。
笑的时候就算真的开心也只是浅笑,软软细细的嘴唇勾起小小的弧度,从不露齿,软糯又矜持,白雪曾经有过无耻的念想,就是将那两片薄唇含上一含,从浅色含至嫣红。
生气的时候总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她会很直白的怼过去,只有面对白雪自己的时候往往是生闷气。
伤心的时候就很多,冷着脸的样子很是唬人,但实际上她只是不想说话。
每当这个时候白雪就想着办法的拥抱她,说姐姐抱抱我吧,我好累。
而两人相拥时,气氛是最好的宁静。
三春很少哭,就算直面不公平的待遇也只是气得发抖,哭却很少,或许是还未到伤心处。
十几岁的少女想的往往很多,会因为一点莫名奇妙的小事胡思乱想半天。
三春每次皱着眉冷着脸纠结的样子,白雪都想将她整个人塞进怀里,可爱得让她想要收藏起来。
白雪觉得三春很好看,一切一切都那么合她的心意,有时候白雪就在想这么可爱的人,是和她相伴相生的么。
所以她有了和三春一直绑在一起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