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白雪》南知硝烟

3、3

　　记忆像是一旦惊起便会荡得源源不绝涟漪的湖面，三春轻蹙眉间，她并非讨厌回忆，而是她这个年岁的少女对回忆没什么执着。一味地想起也不过是重复当时的场景，而当时的场景却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她学着她阿娘那样按着自己的额角，眼底是淡淡地疲惫。

　　随着轻晃的轿子停下，小巧玲珑的鞋子迈出轿子，贴身丫鬟搀扶着她，她决定今天先不去找白向玄了。

　　反正只是一天而已，应当是没什么吧，三春被伺候着换了学员服，又沐浴了一番。

　　沐浴时三春仰躺在桶边，被她的大丫鬟宁鸢擦着背。

　　热腾腾的水汽模糊了浴房，三春洁白的脸颊被热得红了脸颊，忽的听宁鸢说：“小姐今日怎不找白打杂的了？”

　　白向玄虽然是三春看上的人，但仍不被多少人瞧得起，因为在她们眼里三春是不可能与身为奴仆的白向玄结为夫妻的。

　　三春若嫁与他那便是自甘下贱，需要同本家把关系给断了才行。

　　宁鸢还叫白向玄叫白打杂的，也不全是这个原因，还是因为三春的性格太容易拿捏。

　　宁鸢虽不至于欺负三春，也没办法欺负，但偶尔嘴上刚一刚还是可以的，三春往往不会计较。

　　“今日有些累了，明日休沐日可以玩一天。”三春淡淡的老实回答着，说罢又横了宁鸢一眼，“别叫人打杂的，他有名字。”

　　宁鸢笑笑，只道：“我知道，白向玄是不是，白家小少爷嘛，可惜现在跟我是一个身份啦。”

　　三春知道宁鸢有点自卑的心里，宁鸢以前是京城有些名气的绣娘宁秀的妹妹，当时宁鸢同其他宁家人一起喝她姐姐的“血”，最后她姐姐同人跑了，一家子却改不了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最后走的走散的散。

　　宁鸢被送到杨家当仆人，一开始还心高气傲的，被整治了几次后还那一副惹人恨的样子。从此就被下人们孤立起来，偶尔有一次她同白雪一起走到家里偏僻之地，却发现被欺辱过后的她——

　　三春便把她收进了自己房里当丫鬟，宁鸢有一副好相貌，不然也不会一开始性格那么招人恨的情况下还有人玩，可惜后来自己作死被孤立了。

　　被欺辱的事三春是万万没想到的，她那时不过十岁，一时间有点慌，甚至是懵的。等她反应过来眼底的怜惜是藏也藏不住，白雪那时和她年岁一样却井井有条的料理了此事，不过多多少少找了老祖母帮忙。

　　三春要把宁鸢放到自己的丫鬟房里，她以为白雪不会同意，却忘了白雪是个怜悯天下苍生的人，她不会因为身体上的不洁而对一个人有什么偏见。

　　宁鸢的性格有时候很偏激，但大多数都是聪明伶俐的，她看起来傲傲的脸色，和时常皱眉的神情其实和三春有点相似，所以三春能理解她内心难以言喻的自卑。

　　所以她只是当做没听到，自顾自的站起来要她擦身。

　　“诶，我有事要说，刚才想说来着。”

　　三春：“说啊。”

　　“白向玄今天好像找你有事，从白天等到刚才呢，我接你的时候看见他等你来呢。”

　　三春听罢无语的看着宁鸢， “你怎的不早说！”

　　宁鸢撇撇嘴：“我不是看你很累了嘛，想让你休息一下，顺便沐浴啊。”

　　她突然睁大了眼，像是有理一样对三春说：“要是小姐脏兮兮的去找白向玄，也不会留下好印象啦！”

　　三春勉强的点点头，她懒得和宁鸢计较，虽然被宁鸢这样弄了好几次，却没出什么大事，她也就忍了，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何况宁鸢说的没错，她还是打扮一下吧。

　　她穿好衣服，换上鞋子，坐在铜镜前任宁鸢为她梳头，忽的问道：“宁鸢，你会涂抹脂粉么？”

　　说罢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脸颊微红。

　　宁鸢看着三春青涩的娇羞，只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美好了。

　　不过到底小姐已经问了胭脂水粉的事，也该帮她做一做了。

　　“当然。”

　　她加快手上的动作为三春梳了个俏丽的发型，她一向手巧，两年的功夫学这些却比得上有些丫鬟学上五六年的样子，甚至更为精美。

　　宁鸢走到一个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用轻薄的红纱包裹着的盒子，盒子有点花里胡哨的样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个印着月亮形状的标志，在里面的一个个小盒子里。

　　宁鸢拿出来放到桌前，为三春轻轻涂抹，“幸好我前些日子觉着你应该可以用到，便用了我的银两花重金买了几盒，这可是宁章阁的风花雪月四件套的月套，不过不太齐。”

　　三春听出宁鸢意思来，眼底浮现笑意，嘴角却没什么动静，“行，给你报销。”

　　宁鸢确实是个厉害的大丫鬟，不然也不能只凭着三春对她稍许的同病相怜之感，就晋升为贴身丫鬟。

　　她在三春脸上捯饬了一会，便让三春自己去照镜子，三春微微一愣。

　　然后轻轻缓缓的笑了一下，软软糯糯的唇有着别样的可爱。

　　三春这时候才弯了眉眼，她道：“确实比之前好看了许多。”

　　她拿起手边的脂粉盒子，大拇指轻轻摩擦盒身，喃喃道：“怪不得女子们偏爱着胭脂水粉，连我这样平平无奇的相貌也可以变得好看一些，早知如此……”她早该用来给白向玄看看。

　　宁鸢却皱眉反驳道：“早知什么？胭脂水粉虽好却并不能常用，不然你的皮会越来越差，最后会烂脸！”

　　三春被宁鸢唬得一愣，听说会烂脸想了想却道：“会烂脸？那为何世间女子还用的这么多！”

　　宁鸢道：“……这，是因为她们有的不够好看所以不得不用这种手法来维持短暂的美貌，但这种方法只会让自己越来越丑。”

　　三春听了却黯淡了眼眸：“是了，我不够好看，所以要用。”

　　宁鸢微弯身子，她直视三春的眸，三春的眸是浅浅的，全神贯注看向一个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自己是她的全部的错觉，她的内里确实过于纯洁。

　　她道：“小姐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好看。白雪小姐只是个特例，所有人就算是我见到她也会产生她是个仙子的错觉。她是美，但这并不代表你都不如她。你从小呆在她身边，被她所绽放的光吸引也被她的光隐藏。您并非石头，您是一块被掩藏的明珠，只是还没有人拭擦您身上的灰尘。倘若有一天灰尘散退，光芒乍现，您不会比任何人差。”

　　三春怔愣，半晌她勾起唇，露出清浅的笑。

　　“谢谢你。”

　　三春独身一人走到后厨，却被告知白向玄不在。

　　她皱眉，叫人去寻。

　　先说明她身边宁鸢为何不在，是因为三春道谢之后觉得太尴尬了，那番抒情的场景让三春有点不知所措，宁鸢平日里怼她或者唱唱反调不用敬语，搞得她都习惯了。

　　被宁鸢突然尊敬确实很爽，但也让她不自在了，暗道自己确实有些贱之后，干脆独身一人来到后厨找白向玄，却碰了壁。

　　果然被自己爽约，生气了吧。

　　三春有些担忧的想着。

　　其实她和白向玄根本没有定什么约定，不过是两个月每天到了下课的时辰变会准时到后厨那里找白向玄签到，偶尔推脱不掉宴会之类的，也会托人带一声。

　　三春今日本就耽误了，却想着能早日回去，却因为林棠的事弄得心力交瘁，一时间犯了懒意，生了烦心。

　　她带着些许愧疚尴尬，还有无措地站在后厨空地上，却被一个小姑娘告知白向玄在小树林。

　　她本很是焦急的，却在听到小树林时迟疑了片刻，问道：“他去那里作什么？”

　　小姑娘：“不知道，我只是刚才看见他了。他走向那个方向。”

　　三春一看那个指向，果不其然。

　　那个地方是偷晴圣地，很多时候杨家里面的侍女小厮男男女女很多都去那里偷偷约会，唯有杨家人才能正大光明。

　　白向玄若和她一起，便不用去小树林。

　　所以白向玄是去与别人汇合。

　　这个念头压在三春的心口，却仍抱着期望，也许并不是。

　　已是将近夜晚，天色有些黯淡，三春走过僻静的小路，却迟迟没见白向玄。

　　她想或许是小姑娘看错了。

　　却忽的看见熟悉的白色衣摆，往上是模糊不清的蓝白衣服。

　　是白雪。

　　三春咬上嘴唇，又是白雪！

　　她听见清朗的声线带着温柔缱绻说道：“我心悦你。”

　　三春身体一紧，又忽觉无力，使了劲的咬着下嘴唇才努力让自己坚持站在原地，不声不响。

　　血腥味传进口中，胃里有种翻涌恶心的预感，却迟迟没有动作。

　　白雪的身影没有什么动作，却被白向玄抓住了手腕。

　　三春垂睑。

　　白雪看着眼前面露痴迷的男孩，他脸上的恳切和他的心一样，但白雪知道白向玄不过是对她第一印象太过美好，所以才会这么久还念念不忘。

　　她一叫就把他叫出来了。

　　白雪并不打算毁掉这份美好，白向玄就想着她一辈子吧，相必白向玄也乐得如此，心底的美好被毁掉什么的，那也太过残忍了。

　　再说——她沉静的漆黑眼眸仿佛不经意的瞥了一眼角落，这可是一场专门对三春设计的圈套。

　　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每每遇上三春的事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开始谋求、计划。

　　她眼底闪过挣扎，一时之间并未有所动作。

　　只要、只要三春和白向玄断了来往，她就不会再做过分的事了，她不会再做这样难堪的事了。

　　她自信对三春的了解，对白向玄这种人的反应的计算，甚至想好了以后的打算，却不会想到三春同她想的并不一样。

　　这之后的发展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三春从树后走了出来，她定定的看着白向玄。

　　白向玄的脸色如同染料，多变鲜明。

　　他怔然过后脸色几次变化，在意识到白雪还在他身旁时，只能故作一副镇定姿态问三春为何在这。

　　三春不答反问：“你喜欢白雪？”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说什么呢，不喜欢白雪？

　　强行骗人的姿态太过难堪，白向玄就算是把三春当朋友也不能这样侮辱人。

　　他只是半晌沉默。

　　三春嘴角尽是苦涩，眼底是痛与期盼：“……骗我都不肯？”

　　白雪抬眼看向三春，细白如玉的手指上被修过的指甲有些便长了，她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掌心有些微的钝痛。

　　白向玄低声道：“……对不住你，我知你心意，可我只把你当小姐。”

　　白雪闻言眸底闪过冷意，只把三春当小姐？那这些日子不明不白的收了那么多好处作什么，若是没有这一出，白向玄还要继续钓着三春。

　　她是不知道三春喜欢上白向玄什么了，明明只是个心性带着些许狠戾，却又不怎么上进，心思也好猜的家伙。

　　家族落魄，为人惯爱投机取巧，知道谁对他好却还满怀算计，靠着一张还算周正的脸作为最后的筹码——这在白向玄这种身份的人里是很正常的事，可那又怎样呢。

　　气氛本该是凝固的，可当啜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时，一时间所有人都慌了起来。

　　白雪怔怔的望着三春泪水满溢的清浅眸底，她想不到三春会因为这件事哭了。

　　她竟因为这件事把三春弄哭了。

　　她心底蓦地一震，痛苦就这么从心底涌出。

　　她很想不顾一切的去安慰她，可该死的理智却让她站在原地，用复杂沉痛的眼神看着三春。

　　她很少痛恨理智，可此刻却无比清醒的意识到情况和她想的不一样，她不能被动起来。

　　白向玄慌了神，他很少或者说是第一次处于这种境地的情况下，让身份和他不对等的女子哭泣。

　　他忽略心中怜惜，满心以为自己是不想得罪小姐，才会产生心慌的感觉，他大步向前，从怀中拿出手帕递给三春——

　　他的眼神在略过手帕时眸中一丝波澜，手上却毫无停顿之意，递到三春面前。

　　这是他还是小少爷时留有的习惯，即使过了大半年，很多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和之前用次品代替正品的样子不同的是，这张落云帕是白家少有的遗留之物。

　　只是一块布料好一点的手帕而已，倒不值得他人抢夺。

　　三春迟疑了一下接过手帕，却并没有擦眼泪，而是摸了摸手帕，踌躇片刻后说出令人惊讶不可置信的话语：

　　“我知道我不够好也不讨人喜欢，你喜欢不上我很正常。我想了想这两个月我虽然天天找你，却往往同你只能聊上一两句，很多时候都是你在说话。我很无趣，我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木讷的我，每每相处你也会觉得难熬吧。”

　　白向玄反驳道：“我并没有觉得你无趣，你太过妄自菲薄了。”

　　白雪面无表情的看着。

　　三春勾起嘴角，用艰难的笑对着白向玄：“你不用安慰我，你喜欢白雪就喜欢白雪吧……”

　　白向玄：“……”

　　“……只是横竖她也没有回应你，我们就还像从前，这一次我会用全力——”

　　“怕是不行了。”白雪忽的用干净悦耳的声音脆声道。

　　白向玄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三春依旧是刚才的神情。

　　“白向玄，我们试试吧，我会尽力的喜欢上你。”

　　白向玄听出了白雪言外之意，她并没有喜欢上他。

　　他下意识望了三春，而三春只是不变的垂睑。

　　白向玄如白雪所料的答应她了。

　　白雪和三春连对视都没有了，一前一后隔了有七八米，沉默着离开了小树林。

　　三春想拖白雪下水，意图那样明显，白雪当然听出来了。

　　可她成功了。

　　白雪本该拒绝的，但看着三春垂睑的脸，鬼使神差的就配合了起来，她也本该烦恼的，毕竟卷入了这么个麻烦事，甚至是自己原本的目的也变得一塌糊涂。

　　但涉及三春，她的心情也不全是糟糕，只觉得微妙，三春看她更不顺眼了——算了能看她就好，若是彻底无视反倒是可怕。

　　白雪和白向玄尝试的消息，她并没有意传播，而其他两个当事人也同样不想找麻烦。白向玄是不想被找麻烦，而三春则是因为这段时间已经被问的够烦了，若是这事传出去，就又是一番大动静了。

　　与仆人有所牵扯终究是不光彩的，三春自己不在乎，却也不能违背本性去做让她自己都恶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