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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石村6 雨丝情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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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处开始讲起呢……”任绯菱思索了片刻,问,“不知你是否了解,十年前沸沸扬扬的虚极宗绑架孩童的事?”
石无医点头道,“我听说过的。虚极宗曾经绑架了很多武林高手的孩子,用他们研究武功。这也是十年前八大门派纠集在一起,共伐虚极宗的由头。”
任绯菱道,“我就是被绑架的孩童之一。”
“那你……”石无医瞪大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任绯菱道,“怎么被绑的,在虚极宗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正派的人在麦积山解救出了我,并发现我,得了失魂症。”
“失魂症……”石无医沉眉道,“这种病我在书上看过,得了失魂症的人不说话,也不认识人,别人和他说话也没反应,看起来就像掉了魂一样,所以叫失魂症。这病的起因众说纷纭,有一些病例是孩童时期长期遭受虐待,无力反抗,为了减轻痛苦就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变成了那副样子。”
任绯菱摇摇头道,“失魂症的起因为何已无从考证。我从虚极宗被解救出来之后,便被南山派收养,拜掌门裴有患为师。我的失魂症在到南山派的第二年,已经基本痊愈。后来的我,除了没有在虚极宗的那段记忆之外,与常人并无不同。”
“其实,有些办法可以帮你想起过去的记忆,如果你想的话……”石无医道。
“我不想。”任绯菱叹了口气,“我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被从我生命中抹去了,再也不会回来。它让我变得轻松,让我可以接受许多事情。”
石无医柔声道,“这样也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嗯……”任绯菱沉默了片刻,转移了话题。她从怀中掏出了火纹令牌,对石无医道,“这是虚极宗的令牌,你也有一块,对吧?”
石无医闻言也拿出了令牌,两张令牌摆在一起,同样大小,同样质地,只有上面的图案不同,一火一水,互不相容。
任绯菱道,“我的这块是虚极宗护法储晚山给我的,他这十年一直被囚禁在南山派,原本是大师兄负责看守他,后来变成了我。两个多月以前,因为一些缘故,我放走了他。为此我受了严厉的惩罚,差点死了。捡回一条命后,我便离开了南山派,从此和门派再无瓜葛。储晚山找到我,说他对我有愧,并给了我这个令牌,让我以此为信物去找拓拔仲庸治伤。到了宣城,我认识了你,但一直到刘府地下洞穴,才知道那是你师父。”
石无医坦言道,“其实从最开始你说你要找他的时候,我便十分在意你。我怕你会给我师父带来麻烦,所以不敢告诉你。而另一方面,我又担心我的隐瞒耽误了你治病。所以,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来治好你,你不要去找他。”
任绯菱点头道,“我知道我来路不明,你想保护你师父,守护你们的秘密,所以不能告诉我拓拔仲庸就是你师父。”
“我不想骗你的,真的,不能跟你说实话,我心里很难受。”石无医道。
“我理解,而且我觉得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背后或许真的有阴谋。”任绯菱道。
“这……这怎么说?”石无医问。
任绯菱指着两张令牌,道,“按照灰狼和雪豹的说法,这令牌一共有四张,风雷水火。持有令牌的人是四大护法的传人,参加腊月初八在长白山秃岭的试炼,获胜者为下一任的虚极宗宗主。”
“是这样没错。”石无医道。
任绯菱道,“雪豹暗示说,风牌和雷牌已经结盟了。所以若想赢,水火结盟,是必然的选择。”
石无医哑然。良久,开口道,“若是你想赢,我愿意帮你。”
任绯菱叹口气,道,“我不是虚极宗的人,储晚山也不是我师父。虽然他可能确实打得这个算盘,但我真的不想再和虚极宗有什么瓜葛了。”
石无医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你也不想和我有瓜葛吗?”
任绯菱轻轻拍了拍石无医的肩膀,“现在再说想不想有瓜葛的,已经太晚了不是吗?”
“是啊……”石无医想了想,道,“对不起,刚才我才说过我没想好,其实我想好了。不管怎么说,师父救了我,他是虚极宗的护法,我便也是虚极宗的弟子。宗主的试炼,我还是得去……”
任绯菱侧过身去,缓缓点了点头,“腊月初八,也不到半年了。你是不是很快要启程了?”
“嗯。等治好你的伤,我就启程。”石无医捡起脚边的石子,掷入远处的山谷。仿佛将心中的不舍和动摇也一并掷了出去。
听着石子坠击岩壁的回声,任绯菱虚拢起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真快啊……”她略带遗憾的声音,淡淡地飘在风里。
回夜风吹拂着沉默,空空荡荡。山岚拂来,如丝细雨稀零地缠在身上,就像离愁,就像遗憾。就像来不及开始的故事,猝然就到了结局。
骤然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坚硬的东西片片碎落。任绯菱下意识地去摸鬓边的头发,而石无医轻轻握住了那只手。雨丝纠缠中,视线越发炙热。
“你别这样……”任绯菱轻声呢喃着。
石无医没有说话,只看着任绯菱的眼睛,他拉过手指放在唇边,唇印在指背上,就像烙印上一生的炽烈。
任绯菱轻抽了一下手,但没有抽出,也终究没有再抽。她索性闭上了眼睛,用眼帘遮挡住一切,逃避一切,只剩胸口不自然地起伏,和手指传来的湿软触感。
“从那日在宣城外见了你,我便满心满眼都是你。我总想着,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就像宣城那时候一样,一起开医官。坐诊的时候,我能偶尔看到你飘过的衣裙,偶尔听到你平和的话语。关诊之后我们一起吃饭,闲聊一天的琐事。晚上我们牵着手纳凉,看星星眨眼,听风里蛙虫鸣叫的声音……”
石无医描述的画面好似缥缈在细雨中。任绯菱的双眼逐渐湿润。她缓缓抬起眼帘,看向石无医,水雾蒙着她原本剔透的眼。她朱唇轻启,却终未说出一个音。因为石无医笑了,笑得很纯粹。细密的雨丝织起无可穿透的屏障,将他的笑远远地隔着,一边是虚幻的美好,一切现实的悲苦。
任绯菱也笑了,笑得有些暖,道,“如果有那么一天,也挺好的。”
他们笑了一会儿,便停下了。笑嘛,笑得差不多就好了,笑多了,便苦了。
“下雨了,我送你回去。”石无医抖开外套,挡在两人头顶,一起向山下走去。
雨水打在并排的脚印上,混成不规则的泥泞。而天地之间,早已分不清是云是雨,只有微冷的迷蒙。
时间转眼又过去了五天。这五天石无医很忙,忙着为任绯菱治伤做准备。他说他原本是想等到石仲庸回村再做治疗,但一直没有等到石仲庸的消息。他便和石六叔敲定了治疗方案,马不停蹄地准备起来。
任绯菱没有事做,便去向石小椿请教武功。石小椿各种出言讥讽,任绯菱却始终油盐不进。石小椿问任绯菱,这样也要坚持请教武功,不觉得脸疼吗?任绯菱说,你对我是真的差,但你武功是真的好。
石小椿到底是武人出身,真聊起武功来,兴致高到三天三夜不用喝水,私人恩怨也早丢掉一旁。等回过神来,两位女孩已成了朋友。
一日上午,二人在河边洗衣,聊起劈山掌的关窍,石小椿现场劈了块石头作为演示。
任绯菱评论道,“劈山掌看似是使的掌力,其实最主要发力是在下盘。步法和吐纳才是这套武功的关键。”
石小椿赞道,“不错,亏你能看出这门道。老爹教我时候,只是教我照着练,练完说我练得不对,也不说我错哪儿。一直到我的劈山掌练成了同龄人之间的翘楚,我才领悟到这门道。我问我爹,为什么早不告诉我。他说我若功夫不到,讲了我也不懂,武功只有勤学苦练,没有弯路。”
任绯菱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石小椿诧异地看向任绯菱,“你竟然觉得对?我还以为你是个长了脑子的。”
任绯菱已经习惯了石小椿说话夹枪带棒,笑笑道,“功夫不到讲了也不懂,所以不如不讲。我觉得这句挺对的。”
“哦你说这个,好吧,姑且是对的。但是老头子那句武功只有勤学苦练,却是大大的错了。”石小椿道。
“这怎么讲?”任绯菱问。
石小椿讲道,“小时候,我每日卯时开始练功,夏炎冬雪,雷打不动。我在大内少年组,不论男女,我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我当时觉得,他们不如我,是因为他们没我努力。只要我一直做最努力的人,我就能一直是第一。”
任绯菱面露敬佩之色,“大内高手如云,少年组定也是藏龙卧虎,小椿姑娘能在其中拔尖,真是厉害!”
“也就那么回事吧。”石小椿道,“但待我练到一定份上,我不论多么努力,武功也只能再进步一丁点。原来,努力是有天花板的。那些不如我的人,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他们的天花板比我的低,他们早早地触碰到了天花板,多努力也是徒劳。而我,沾沾喜气之后,也是同样命运。”
“所以,你的意思是,武功只有勤学苦练是错了,还有天资的限制。”任绯菱总结道。
“没错,天资才是最重要的因素。但人们往往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包括我。不愿意正视天资不足,只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我当时觉得卯时开始练功不行,就寅时练,丑时练,大不了不睡觉来练。哈,真是要多蠢有多蠢。”石小椿自嘲道。
任绯菱宽慰道,“我觉得努力还是有用的,只是努力生效也需要时间。”
石小椿摆摆手,“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天才。”
“真正的天才,是谁?”任绯菱问。
“陈清。”
“陈清?你见过?”
“我见过,就见了鬼了,陈清早死了十年了!”石小椿叹道,“遗憾啊,生不逢时,只能听别人讲陈清的事。我若早生十年,便能向他请教。”
“哦,你是因为向往陈清,所以入了虚极宗。”任绯菱恍然大悟。
石小椿嗤之以鼻,“陈清,武功是江湖神话,名声却是过街老鼠。我向往他,呵。我当时是迷症了,我就想知道我的天资和陈清这样的天才比,究竟差了多少。我爹便给我指了路,他和师父是旧交,让我来找师父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