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火》照殿红

35、大石村7 溪畔椿菱

　　“石前辈是虚极宗的护法，应该很了解陈清，他的评价应是公允的。他怎么说的？”任绯菱问。

　　石小椿道，“刚开始我并没见到师父，我只见到了石无医那小子。那小子给我随便扎了两针，我当即便劈开了百来斤的石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种天花板骤然消失了的感觉。”

　　任绯菱不禁想起在对阵三脚麻姑的时候，石无医也是用针激发出自己体内的潜能。

　　“你肯定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石小椿自顾自地说着，“整个天地都崩裂了，我好像成了盘古，无所不能。但那只是一瞬，很快我又成了原来的样子。我便求石无医再扎一次，他怎么也不肯。后来师父回来，我们都被骂了。我便跪着求拜。我想如果我学会了这套针法，以后想怎么扎就怎么扎，想多厉害就多厉害，那样就太好了。师父却不收我，一直到现在都不收我。不过亏我努力缠着，至少混了个外门弟子，只要继续努力，一定能成关门弟子的！”

　　“可是，小椿姑娘，就算你成了关门弟子又如何呢？你在大内做事，不比在这荒郊野岭的村子里挑水煮饭洗衣服有前途……”任绯菱皱眉不解。

　　“哈，你若当真这么想，我便算白和你讲这么许多。”石小椿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远了不说，就你那个南山派的师父，裴有患。他家里是累世官宦，书香门第。据说他四岁能写字，七岁能作诗，是个神童。他妻子，叫什么来着给忘了，也是个大官的女儿。你看他们这样的富贵，不也抛下一切，到荒山野岭开宗立派，研究武学去了嘛。”

　　任绯菱听着瞪大了眼睛，“师父师娘，不是，裴掌门和夫人，他们家里这么厉害的吗？”

　　“怎么你竟不知？”石小椿惊诧，“他们可是京城里好大的反面教材，所有的富贵人家都会跟自己的孩子讲，多多读书，少琢磨武功，别走火入魔和那裴有患一样。本来大内高手退役了去富贵人家教教孩子也算是条后路，结果这路生生让你那师父用亲身经历给堵上了。”

　　“裴掌门确实有很多藏书，但我从未见他写诗，他似乎只对武学秘籍感兴趣。掌门夫人倒是偶尔说起些很贵的茶，刺绣，摆件，如数家珍一样，但大都是看不起的口气。她过得很清贫，她唯一在乎的只有她的儿子。”任绯菱道。

　　“那你应该很清楚吧，人生在世，不能为食米而活，总要有点追求。”石小椿道。

　　任绯菱敬佩道，“所以你和裴掌门一样，你们抛下富贵，选择磨难，是为了追求武学的极致。”

　　“你错了。”石小椿正色道，“我不追求武学的极致，我只追求我自己的极致。”

　　“有什么差别吗？”任绯菱问。

　　石小椿道，“我始终记得小时候学过一句庄子说的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见任绯菱皱着眉头，石小椿解释道，“我们活着，倾其一生能学到的东西也只是皮毛。武学之道，学到的很多，没学到的更多。若以武道极致为目标，就像夸父追日，累死在路上，蠢得要死。而我追求自我的极致则不同。只要我今天比昨天进步一点，我的今天就是成功的，就是赢的。所以，只要我做了师父的关门弟子，就能打开我身上的锁，让我和自己的比赛能一直赛下去，我便能找回每天都赢的快乐。”

　　“我尽力了，但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任绯菱一脸放弃了的表情。

　　石小椿抱着臂，摆出居高临下的模样。“哼，无所谓。听不懂的人很多，不在乎多你一个。”

　　“小椿姑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任绯菱突然正色道。

　　“说吧，让我听听你的问题有多蠢。”石小椿道。

　　任绯菱努力琢磨着恰当的措辞，“初见你时，感觉你是位温婉少女，只是心思略微九曲玲珑了些。可如今……感觉越发些犀利了。到底哪个才是你？”

　　石小椿略一皱眉，问，“怎么，你想了解我？”

　　任绯菱点点头，“是啊，我想了解你。”

　　“为什么？因为我是石无医的师妹？”石小椿挑眉。

　　任绯菱摇摇头，“是因为小椿姑娘你为了目标不断努力，即使不被理解也勇往直前的样子，很耀眼。”

　　石小椿闻之嘴角上扬，但又止住了。“哼，随你怎么想吧。”

　　与此同时，深山中的洞穴里，黢黑一片，只有火堆照出两个扭曲的人影——石六叔和石无医正在忙碌着什么。

　　“哎，也不知道椿哥会不会欺负小菱……”石无医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内圈带刺的手环套在左腕上。随着将手环收紧，刺也刺进了他的手腕，鲜血沿着手环的纹路缓慢蜿蜒。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妖邪。

　　“说不定她们俩玩得好着呢，就你瞎操心。”石六叔眯眼笑着，将褐色和青色的小碟，放在石无医手边的阴影里。他取了只匕首在火上烤着，刀身晃着刺眼的强光。

　　“椿哥讲话那么难听，小菱生气了也不会表现出来，只会咽掉委屈，她太可怜了……”石无医满脸写着心疼。

　　“我看啊，这大荒是长你脑子里去了。咬人的狗都不叫，那小菱姑娘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石六叔举着匕首走过来，“来，给你放点血，清醒清醒。”

　　“诶，疼！”石无医呼痛。他的左手手指和小臂处被石六叔各划了一刀，血分别滴在褐色和青色的小碟里。

　　石六叔割完了血，将两个小碟分别放在洞穴两端，相隔十步远。石无医在正中的位置放出一把噬血蚁。这些噬血蚁起初四处乱走，但很快他们都向着褐色的小碟爬了过去，而青色的小碟无蚁问津。石六叔端看了一会儿。他从褐色小碟附近抓起一只噬血蚁，丢到青色碟子里面去。噬血蚁立即扭动着爬走，又向着褐色小碟移动。

　　“这次还挺成功的。”石六叔道。

　　石无医捻起褐色碟子里的血，放在鼻下嗅了嗅，点点头，“应是差不多了。”

　　“别说，你还真行，艺高人胆大，这都被你搞成了。”石六叔赞许道。

　　石无医也面露喜悦，“这下给小菱治疗就万无一失了。”他盯着左腕上的手环，上面的血逐渐从纹路中退却。等到血退干净，他将手环拆下，露出手腕上被手环扎出的血窟窿。石无医随便甩了甩左手，骤然间，刀伤和血窟窿自我愈合。一眨眼功夫后，变回一条完好无伤的手臂。

　　石六叔松了一口气，道，“每次看你用荒力，我都提心吊胆的，还好今天没什么特殊状况。”

　　“试了那么多遍，我已经能控制得很好了。”石无医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说等我医好了小菱，她会不会爱上我？”

　　“那谁知道，应该会吧。”石六叔耸耸肩，“你都把她的血种进自己血管里了，你们血肉相融，说你是她孪生兄弟也不为过，她还能不爱自己的孪生兄弟吗？”

　　石无医听了满脸写着不高兴。“呸，什么兄弟，你净说我不爱听的。其实，若非我和小菱血液相凝，本也不必如此麻烦。如今我靠这手环把手和小臂隔开，手上流的是小菱的血，手臂及以上流的是我自己的血。这样我这只手就和小菱的手是一样的，她的血肉不会排斥我。”

　　石六叔得意道，“这手环能成还不是靠我？要是没有我，你也没这手环，你想治她，得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换成她的。大荒本来你心室里舒舒服服躺着，突然，血换了，味道变了，那它不得折腾个天翻地覆，把你变成吃人怪物不可。”

　　正说着，石无医左手的血管突然暴起，极速地肿胀，然后啪地一下裂开了，一条血柱直直地喷到半空。

　　“完蛋，刚说完……”石六叔赶紧去取止血布。

　　石无医淡定地用右手捂住血柱，捂了一会儿，等再放开时一切恢复如初，没有伤口，血管也看不见了。“没事，刚才就是一下没注意，下次不会了。”石无医道。

　　石六叔看用不上了，便拿止血布擦自己身上溅的血，道，“你出什么状况我都觉得很正常。但你想想你那小菱姑娘，她被喷一身血得什么样。”

　　石无医拧着眉头，“我还得再练练。”

　　石六叔泼冷水道，“你再练也没用。你身上的不是普通的荒，是大荒。你不动它，它一直睡着，相安无事。可你越用它的力量，它就越活跃，回头彻底醒了，咱们都得死。”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了……”石无医拾起带刺手环，擦干净上面的血，装进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