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火》照殿红

33、大石村5 身纳大荒

　　石无医望着远处的星幕，夜风吹动他额前的新生碎发。“我小时候夜里经常来这里，思考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能不能算是个人。”

　　他声音缥缈，杂糅在星光和夜风里，“我师父跟我说，我出生在北方的森林里，那里一年中有八个月都在下雪，雪下的大的时候，人没的吃，动物也没得吃。一个雪天，饥饿的狼摸进了我家里，叼走了年幼的我。我娘将我从狼口夺回时，我已经没气了。我娘挺伤心的，打算找地儿把我埋了。我师父正好路过，把我从埋了一半的土坑里捡了出来。他说我还没死透，还有的救。他救了我，并让我了断尘缘，离开雪原，做他的弟子。”

　　“从那时起，你就……”任绯菱欲言又止。

　　“没错。我其实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是‘我’，而是‘大荒’。”石无医道，“‘大荒’是所有‘荒’的母体，世间只此一个，是虚极宗最重要的秘宝。师父将其植入我的心脏，把我做成‘大荒’的容器。借此，本该死去的我，没能真的完全死去。”

　　“那你……”任绯菱不由得看向石无医的心脏。

　　石无医摸着胸口心脏的位置，神情落寞，“这里已经没法算是人的心脏了……”

　　任绯菱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问，“后来呢？”

　　石无医续道，“我醒来，已是三年之后，在长江上的一艘巨大的商船上。师父说我落下了病根，要带我去江南养着。那时我单纯的以为我还是原来的我，只是睡了很长的一觉，直到……船行至长江中游，突然雷雨大作，波涛翻涌，船在水面上跳来跳去，有条大鱼把船撞翻了。我被卷进水里，水不停地灌进我的肺里，我感觉我反复地在被溺死，但我却一直没有死。最后被吞进大鱼腹中。”

　　任绯菱听了神情复杂，“然后你就起死回生了？”

　　“大鱼吃了我以后，就被大荒毒死了。第二天，雨停了，当地渔民把大鱼的尸体捞上来，切开鱼肚子，发现了还活着的我。他们把我当成了散财童子，把我抬到庙里，给我磕头。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臊得慌，真是羞耻，哎……”石无医叹道。

　　任绯菱问，“你师父去哪儿了？”

　　石无医道，“师父经常突然就消失了，有时候会留个字条，有时候连字条都没有。我被困在庙里的时候，也不知他去了哪儿。后来我从庙里跑了出来，碰上了刀大哥，便跟着他在他的水帮打杂。”

　　“刀大哥，莫非是李小姐门下那个使暴龙大刀的刀客？”任绯菱问。

　　石无医点点头，“对，就是刀一路刀大哥。他在江上讨生活，领着几十人的帮派，做些劫富济贫的活计。不过我可没有跟着他们‘走货’，我水性也不行，只是帮着受伤的兄弟上个药什么的……”

　　“哦……”任绯菱微微点头，眉头却皱着。

　　石无医见任绯菱皱眉，慌忙道，“我真的，真的没有做打家劫舍的事情，真没有！”

　　“嗯？”任绯菱歪头看过去，眼中有些困惑，“你不是说劫富济贫吗？”

　　“嗯对，哦不，不对……哎呀，总之我在暴龙帮没有做坏事，真的，你要相信我！”石无医道，神情恳切。

　　任绯菱越发不解，“你有没有做坏事，这很重要吗？况且，你那时候应该还小吧，有坏事也轮不到你做。”

　　“也，也对……主要是，不想在你心里的印象变得更坏了……”石无医不禁垂头。

　　任绯菱皱眉看着石无医，甩甩头道，“无关的事先放一边，继续讲你的故事吧。你从长江上醒来，做了水匪，之后发生了什么？”

　　石无医抬起头，努力回忆着，“之后……之后官兵清缴水匪，刀大哥的帮派散了，他跑路的时候又遭到了黑吃黑，受了很重的伤。当时我只有一本师父留下的医书，连字都没认全，便胡乱的给他治。刀大哥险些成了我行医生涯中第一个治死的伤患。后来多亏了罗姐姐，就是天香会的罗紫汀，她是刀大哥的朋友，她救了我们。”

　　任绯菱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惊讶之色，“原来你们那么早就结识了。太守府的师爷范文，还有李姑娘，和刀罗二人也是本就熟识的吗？”

　　石无医摇摇头，“范家和李家是旧交，范文是老师的弟子，科举不顺才做了师爷。小兰是大家闺秀，本是不会和江湖草莽有交集的。刀大哥和罗姐姐与小兰结识，说起来是因为我。刀大哥和罗姐姐都知道我在找我师父，他们怜我年幼无依，便帮我打探消息。后来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联系上了师父。师父给我传信说，让我去宣城找他。刀大哥说送佛送到西，就陪我一起去宣城。然后在师父的安排下，我养在太守府，刀大哥也留在府里，做了小兰的护卫。”

　　“刀大侠在你流落江湖的时候帮了你，所以你师父才帮他找了这份正经营生作为报答吧。”任绯菱评论道。

　　石无医点点头，“是这个理。刀大哥是很好的人。我明明差点治死了他，他却不在意，还一直鼓励我，说相信我长大后一定能成为厉害的郎中，救很多很多的人。”

　　任绯菱耸肩，道，“小小年纪就能差点治死人，换我我也觉得你很有前途。”

　　“我怎么觉得你在挖苦我？”石无医道。

　　“我是在夸你。”任绯菱一本正经地道。

　　“好吧，你一向有眼光。”石无医眼里闪起了光亮，“你知道吗？我师父本来没打算教我。他说他的医道在于探索生死的界线，而非治病救人，他不想教出个仁心仁德的徒弟，看了就觉得堵心。”

　　“不愧是魔教的护法。”任绯菱着重强调了一下“魔”字。

　　石无医续道，“他本不想教我，但是他看我拿着一本医术就敢给刀大哥治伤，便改变了想法。他要我记住，学得越多胆子越小，万万不要被学识所困。那之后，他教了我各种医术，不仅是正统的那些，还有一些越过界线的东西。”

　　“我不太懂你说的，正统的是什么？越界的又是什么？”任绯菱问。

　　石无医解释道，“正统也叫‘十三门’，是太医院颁布的《崇医要匮》中规定的东西，也是太医院的教材。‘十三门’之外的叫做‘偏门’，包括一些民间的偏方和各种奇奇怪怪的治病办法。这些虽然不正统，但行医中也用的上。而越界是指，‘不仁’、‘逆道’、‘非人’、‘造生死’，这对于一般的医者来说，是非常不耻的。因为医者是病患危难之际依靠的人，所以得有道德，有自我限制，才能承担救人生死的重任……这是一般的观点。”

　　任绯菱越听皱眉越深，“话题变得有点艰深了，我现在是在听课吗？你刚才好像在讲故事。”

　　“不是你问我的吗？”石无医无辜地道。

　　任绯菱无奈道，“那我不问了行吗？你讲了一堆词汇从我脑中划过，就像风吹过沙子，没留下一点痕迹……”

　　石无医面露窘色，“抱歉。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你讲到在宣城找到了你师父，他教你医术。”任绯菱道。

　　石无医点点头，“嗯，师父教了我医术，但让我保密。我便在宣城的各个医官做学徒，积累经验。对外就说医术是自学的。老师，也就是太守大人，也教了我一些经典文章。小兰和我一般年纪，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日子一直过得挺平静的。直到两年前，师父带我来了大石村，告诉我了关于大荒和虚极宗的所有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两年前你才知道……”任绯菱思索了一下，问，“你突然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石无医挠了挠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揪着地上的草。“师父也问我什么想法，六叔、椿哥都问过我什么想法。老实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想法……”

　　任绯菱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石无医，她看着石无医蹲在地上。他显得很小，还不如旁边的石块大，夜色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你说过，大荒像诅咒。”

　　“是啊，诅咒。跟虚极宗什么的一团麻烦比，还是当它是诅咒比较容易。”石无医缓缓看向任绯菱，“你觉得呢，我该有什么想法？”

　　任绯菱摇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是，不知道……”

　　石无医叹道，“是吗……总感觉你不会像我这样。你会早早地就下定决心要怎么面对，要走哪条路……”

　　“你高看我了。我也很迷茫……”任绯菱走到石无医身边，当下手杖，坐在地上。

　　石无医脱下外套，铺在地上，道，“地上凉，你坐这儿吧。”

　　任绯菱把外套拾起来，掸了掸土，重新罩在石无医肩上。一边理着衣服，一边道，“有时候，我觉得挺没意思的。就像从早饭时候就开始想晚饭吃什么，吃粥，吃面，吃野菜，吃肉，想了很多，最后吃的还是剩饭。没意思。”

　　石无医一直盯着任绯菱理衣服的手指，纤长，白得发光，看起来很冷，他想握上去，却终是不敢。他琢磨了下措辞，才开口，“你觉得没意思的事，可否说给我听？”

　　任绯菱看向石无医，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轻轻地点了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