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火》照殿红

32、大石村4 崖顶落星

　　任绯菱回到农家小院的时候，只看到了石小椿，而石无医的床已经空了。

　　石小椿解释道，“六叔说你刚才都看见了，师兄一听吓得魂都没了，一刻也不敢多待，逃到山顶落星涯去了。”

　　任绯菱点点头，毫不意外的样子，问道，“其实他早就醒了吧？”

　　“没错，他就是怕见你。”石小椿说，“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果你要刨根问底的话，他只能说谎骗你。可是他不想骗你，所以醒了也假装没醒。”

　　任绯菱点点头，转了话题，询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石小椿一边回答，一边脱下一只袖子，艰难地给自己的肩膀上药。

　　“我来帮你吧。”任绯菱拿过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石小椿的伤口上。

　　“你很生气吧。”石小椿忽然道。

　　“什么？”任绯菱不解。

　　“师兄他骗了你。”石小椿道，“他接近你，帮助你，并非因为他喜欢你。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你是谁，他想把你放在眼皮底下，好提前知晓你的计划。”

　　“我没有什么计划。”任绯菱道。

　　石小椿道，“你最好有些计划，否则的话，以师兄的性格，他会很愧疚。为了弥补愧疚，他会加倍地对你好，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任绯菱紧了紧手中的药瓶，下抿着唇角，沉默着抹药。

　　“你生气了吧，觉得我明明对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却在这里说三道四。”石小椿勾起唇角，“喏，桌上那瓶蓝色的，是腐骨伤肌的毒药。你只需要取一点放在我的伤口上，我的伤口就会溃烂，我就会疼得说不出话来，自然也说不出这些令你生气的话了。”

　　任绯菱为石小椿包扎好，并穿好衣服。她走到石小椿面前，轻叹一口气，道，“小椿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对我有些刻薄，只是因为你关心无医。你们是师兄妹，而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不值得你如此放在心上。”

　　石小椿冷笑了三声，道，“你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又知道他打算为你做些什么？萍水相逢，呵，我虽从小被迫饱读诗书，如今却似不认识这个词了。”

　　任绯菱叹道，“你心里有气，大可以拿劈山掌打我。我是个蠢人，你拐弯抹角地骂我，我也听不懂，你的气也出不顺畅。”

　　石小椿嗤笑一声，道，“你知道吗？我习武的第一课，我爹就告诉我：劈山掌不打女人。”

　　“女人……？”任绯菱有些困惑地看向石小椿，而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石小椿道，“我不会打你，那是野蛮人的行径。我只想和你讲道理。人的心都是肉做的，纵然有人随随便便就掏心掏肺，也不代表他的心肺就可以被人扔在地上，踩上两脚。”

　　“我没有！”任绯菱忽地抬头反驳，目光凌厉。

　　“呵，我说什么了？这么急着对号入座？”石小椿摊了摊手，而后指着任绯菱的鼻子，道，“你若是个聪明人，就该马上让自己消失。”

　　任绯菱一口气憋在胸口，生生忍了回去，道，“我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根据石小椿提供的消息，任绯菱来到山里，一个传闻石无医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去的地方，落星崖。

　　此刻天已全黑，只见天幕上繁星璀璨，好似落入星河。在这璀璨星幕下，石无医正坐在石头上，双目放空。

　　听到脚步声，石无医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向他走来的任绯菱。他就像中了法术一样，变成了木头桩子，既无法开口，也无法挪步。全身僵硬，仿佛写满了紧张。

　　任绯菱一步一步地走到石无医面前，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都好了？”任绯菱问。

　　“嗯……”石无医机械地点了一下头。他双眼愣愣地，在发着傻，看起来像是刚装好的玩偶。

　　任绯菱抬起手，去触摸石无医的鼻子，那鼻子挺拔光滑，完好如初，丝毫没有曾被劈成两半的痕迹。手指肚触摸到鼻梁的一瞬，石无医向后躲了一下，只躲开了一寸，犹豫着又往回挪了一点。但任绯菱没有再继续触碰，她收回了手，指尖收拢在掌心中。

　　红色攀上了石无医的脸，他掩饰地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样？我听小叔说，你吃了回魂丹。”

　　“我挺好的。”任绯菱将手腕举起，“你要看看吗？”

　　石无医小心翼翼接过手，为任绯菱搭脉。“嗯，回魂丹有重塑经脉的作用。你本来经脉受损断裂，我用针强行激发，使其接续重联在先，而回魂丹将其固定养护在后。这阴差阳错的，却是治愈了你的经脉。你现在运气应当很顺。”

　　任绯菱道，“这还要多谢你和石六叔，要不然我就死了。不过……”任绯菱皱了皱眉，“我虽然可以运气，但是内息汇入丹田，就像是进入了虚空，再就调不出来了。”

　　“咦？怎会如此？”石无医再仔细把了把脉，“不应该啊……”他念叨着，将一手伸向任绯菱的肚子，覆在其上，另一手托住她的后腰，双手缓缓输送内力，竟真的像汇入深渊，无半分回应。

　　任绯菱因这亲密的触诊，双颊绯红，屏住了呼吸。

　　“太古怪了……”石无医收回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凝眉沉思。

　　任绯菱赶紧喘了口气，平复一下，回道，“我这件事也不大紧要，许是身体正在恢复，所以一时如此。倒是你……我亲眼见了三脚麻姑，藤蔓长在她腿上。又见了灰狼和雪豹，动物的头颅长在手臂上。还有你，竟然可以起死回生……你们都是虚极宗的人，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就是虚极宗的隐秘……”

　　“嗯……”石无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终究要问的，我也不打算再瞒你。正如你猜的那样，宗主在我们身上种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常规的事物可以拿来作类比，它和身体融合之后，会使身体改变。它的名字叫做‘荒’。”

　　“所以，你也可以像三脚麻姑他们那样，长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任绯菱问。

　　石无医不置可否，他举起手，攥紧，再张开。掌心飞出了两只蝴蝶，在夜空中发着蓝色的荧光，拍打着翅膀，萦绕在任绯菱身旁。

　　任绯菱伸出手，让蝴蝶停在手背，蓝色的荧光美轮美奂。“这两只蝴蝶，还有之前在刘府地下你所使用的噬血蚁，都是由你的荒力所化，并非原本就存在的生灵。”

　　“不错。我没有其他人那么厉害，只会用荒力做些小玩意儿。”石无医小心翼翼地探究着任绯菱的表情，但任绯菱面无表情，从她脸上什么也读不出。

　　任绯菱轻抬了一下手，放蝴蝶离开，看着蓝色的光芒消失在远方的灌木丛中。“三脚麻姑将许多活人做成了人影枝，而灰狼和雪豹让他们手臂上的野兽残忍地咬死山中的动物。我猜测，你所说的‘荒’，这种违逆常理的事物能够存在，总不会是白来的，需要牺牲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来维持。你的力量，是靠着牺牲什么呢？”任绯菱看向石无医，眼中带着某种犀利的冷漠。

　　石无医感觉胸口被刺了一下，“你该不会觉得我同他们一样，都做了伤害人命，伤害生灵的勾当。”

　　任绯菱冷冷地说，“我必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了这个答案，我才知晓该如何面对你，才知晓是否该用剑同你讲话。”

　　石无医攥了攥拳头，艰难地说，“如果我说我没有做过，你可会信我……”

　　任绯菱没有回答这个假设句，而是进一步用眼神压迫着，像一柄锥子一样直戳戳扎在石无医的脸上。“你做没做过？”

　　石无医眼睛红了，委屈感在他的胸中膨胀，他一字一顿地咬着说，“我，没有。”

　　任绯菱的目光仍旧直戳着石无医的眼睛，仿佛要在他的瞳孔戳出一个血洞来。她薄唇之间仿佛吐着寒烟，声音冻结在空气里，形成三个音节：“你发誓。”

　　石无医深吸一口气，鼓满胸膛，抵御着无形的寒冰刺痛。他以手指天，艰难地吐出三个音节，“我发誓。”

　　任绯菱缓慢地收回了眼里的锥子，“我相信你。这话，我不再问第二遍，你也不要逼我问第二遍。”

　　石无医无奈地苦笑，“只要你别不理我，杀了我都可以。”

　　任绯菱道，“我不会不理你，也不会杀你。何况，我似乎也没法杀死你。你应该是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够起死回生的吧？”

　　石无医的苦笑褪去，眉宇一点点蹙了起来，凝聚成化不掉的陈冗哀伤。“是啊……这就像是，诅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