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佰］成尘》范浑

6、三、齐家铭朱胜忠番外·半小时

　　深夜。四行仓库。
　　“你困吗。”朱胜忠似乎很少放轻了声音说话，沉下声来显得有几分温柔。
　　齐家铭盘腿坐在窗边，借窗口透出的微光收拾着弹包弹夹。
　　“不困。”
　　“要么你闭一会儿眼睛吧，太黑了，工事没法修，鬼子也没法偷袭。”朱胜忠靠在窗边的一堆沙袋上，用一只手支着头，注视着齐家铭。
　　齐家铭仔细看过一颗颗子弹，分辨出哪个是普通子弹，哪个是钢芯弹，哪个装中正式，哪个装三八大盖，哪个装轻机枪……他漫不经心道：“连长不让睡。”
　　齐家铭把一堆子弹拢了拢，又道：“连长还让你看着，你怎么还来劝我睡觉。”
　　子弹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黑暗中，朱胜忠沉默着划了根火柴，点烟。
　　却点不着。火柴倒先灭了。朱胜忠又划亮一根。
　　火柴又灭了。
　　朱胜忠叼着烟看向齐家铭。
　　齐家铭放下子弹，向他身边挪过去：“发潮了吧。”
　　齐家铭取过烟，搓了搓烟头，再点。
　　烟雾袅袅升起，齐家铭把烟递向他。
　　朱胜忠直接凑过去，用嘴叼过烟，嘴唇在齐家铭指尖轻轻一擦。齐家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搓了搓手指。
　　齐家铭又坐回去摆弄那一小堆子弹。
　　朱胜忠抽着烟，嗓音沙沙的：“好静啊。很久没这么安静了。”
　　这个房间不在苏州河那一侧，更显得阴暗清冷。
　　尼古丁麻痹着神经，朱胜忠整个身体隐藏在阴影里，唯有指间一点烟火。一侧的头发挡住眼睛，他透过头发缝隙看齐家铭。冷冷的光线里，齐家铭的侧脸棱角分明。
　　过了一会儿，朱胜忠将烟头掐灭，起身坐到齐家铭身边。齐家铭依旧专心分着子弹。朱胜忠从他分好的子弹堆里拣了一枚钢芯弹，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又衔在嘴里用牙咬了咬。
　　“你说这东西，真能打穿坦克？”
　　齐家铭未偏头，淡声道：“我没打过。你打过吗？”
　　“也没。”朱胜忠把钢芯弹丢回去，“打过的兄弟，都没回来。”
　　齐家铭没有说话。
　　朱胜忠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继续道：“当时那个连快打没了，鬼子的战车还在突突的往前开。我们排，还有别的不知哪个部队的散兵，收拢到一起勉强凑了几十个人，马上就要上去，班长却忽然怎么也不让我去，派我去找营长报告，他就上去了。”
　　“再打听那边的消息，就说那边已经失陷了，一个人也没回来。部队又整编，我就成了班长。”
　　“当时我没和你们一起。”齐家铭把子弹一枚枚装进布帆带里。
　　“嗯。当时整个队伍都乱了，这个在这边打，那个在那边打，每条线上都在打，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部队了，也不管那么多。诶，”朱胜忠直了直上身，“就那个叫羊拐的，之前是宋长官的兵。”
　　“三十六师的？”
　　“对。后来又被编入了三十三师，从大场那边撤下来的。”
　　朱胜忠解了领口几粒扣子，拉过齐家铭手中长长的布帆带的另一头，也一枚一枚捡着子弹装进去。
　　两人一人装一头，很快装好了一联。朱胜忠把这联叠好，用布条绑起来，又和齐家铭装下一联。
　　这一联装中正式打的子弹。装完这一联，还剩下一些，就放进弹包里。朱胜忠和齐家铭一起装最后一联，鬼子的三八式打的子弹。
　　一人装一头，最后装到了中间，齐家铭把最后一枚塞进去，正欲收起来叠好，手却被朱胜忠握住了。
　　朱胜忠略垂着头，齐家铭看不清他神情，于是把目光落在紧握着自己那只修长瘦削的手上。
　　四周很静，连风都没有。除了四行仓库里的，上海市区内的部队都撤没了，所以也没有枪炮声。
　　过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什么。
　　朱胜忠忽然把手往他那边一拉，齐家铭上身向前一倾，下一瞬撞进了朱胜忠的唇。
　　朱胜忠微微歪过头，试探着吻他。
　　两个铜墙铁壁有棱角的男人，唇却是软的。
　　朱胜忠额前的发扫过齐家铭的眉眼，很痒。齐家铭抬手把他的头发顺着额头缕到头顶，顺手往下滑，摸过他的后脑勺，停在他的后背上。齐家铭的舌尖尝到他嘴里苦涩的烟草味。
　　朱胜忠靠得更近了些，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齐家铭的后背不知何时抵到了堆起的沙袋上，朱胜忠紧紧按着他的后脑勺。
　　男人的身上都很热，像是两只火炉凑到了一块儿。
　　没什么缘由，没什么征兆……一时间情难自禁。都是把命悬着刀尖上的人，谁愿意想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
　　待朱胜忠的唇离开，齐家铭缓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三个月，我们一起在战场上。”
　　“嗯，”朱胜忠拥紧他，“足够了。”
　　齐家铭背靠着沙袋，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无比放松，甚至有了消失许久的安全感。
　　朱胜忠闭着眼睛，侧脸贴着齐家铭毛茸茸的发顶，心里也很平静。
　　“老朱，我睡……睡半个小时，困了。”
　　“嗯。我暂时当一会儿你的侦察兵……”
　　在敌军围困、濒临沦陷的上海，他们的魂和骨，只有过半小时的安宁。
　　但是，足够了。

　　END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齐家铭是朱班长的镇定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