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侑论》洮珧幺子

17、病房奇遇

　　【看病一小时，充电五十分钟】
　　这次等它提示充满了电，夏一渴才警惕地又给班长打去电话。
　　“我们在医院，城郊那个。”
　　不等对面再问，夏一渴就先报上了位置，虽然这个位置不太精准，连个名字都没有，但他非常有自信左天霁能找到这里。
　　毕竟就两个大医院。
　　这一个名还贼脱俗。
　　想让人不知道都不行。
　　“好，不要乱跑，我来接你们。”
　　那边依旧是左天霁，而且果然很给力，如果不是考虑到情况不允许，夏一渴都想问一下，皇甫班长还在吗？
　　“你……学长怎么来接我们？”没记错的话，两家好像都不具备接送的条件。
　　“……村里一个叔叔有车，可以借给我们。”左天霁说话声明显和平时不一样，想来也是海侑听不见，没必要再温柔酱紫，但夏一渴更倾向于他有点着急，“最多一个小时，不要怕，我们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夏一渴重新看向对面的医生。
　　查看了资料后，他就觉得对面这人对自己笑得怪……谄媚的。
　　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医生笑着扶扶眼镜，微微向前俯着身子，亲切地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没什么异常吧？”
　　夏一渴默然，摇摇头，“……没有。”
　　“没有就好。”女医生按了几下键盘，夏一渴注意到她的手都在发抖，僵直得打字的动作像是在做样子。
　　她擦擦额角的汗，脸上同时有着讨好和恐惧两种情绪。
　　夏一渴：“……”
　　夏一渴觉得，他的病，应该没那么吓人。
　　卡里是他的基础病历，和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监护人资料，像他这样医院一卡通的人他没去了解过，也不知道有多少，但看挂号的时候护士长熟练的动作，应该不少。
　　至少这个医院来得不少。
　　对面妈妈她姐姐辈女医生的反应，他实在琢磨不过来，哆哆嗦嗦又问了几个有无异常，女医生放过了她，虽然从她的表情来看，更像是饶过了她自己。
　　办公室一小时，问话几分钟，前面全程医生看资料病人看手机，完了可能还得麻烦另一位医生开个急诊，夏一渴没多停留，直接回了病房。
　　经过去他们病房必经之路的一个多人病房后，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本该在病房睡得四仰八叉的海侑。
　　不过他也没看到过海侑睡觉的样子，乖顺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此刻，海侑就很乖巧地坐在一张小塑料凳上，认认真真地听几个老人聊天。
　　其中一个老人穿着病号服，像是长期住院的那种，说话间十分钟有八分钟在捂着嘴咳嗽，夏一渴感觉大堂的时候听见的咳嗽声指不定就是他的。
　　老年人觉少，这个医院管得也挺宽松，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里面套西装的男医生在他们不远处微笑着倾听。
　　没来由的，夏一渴觉得这个男医生，嗯，不太像个好人。
　　怎么也是跟甄秀桢一类的。
　　＊
　　悲惨沦为划分类别的秀珍儿：……？
　　【保温杯，泡……枸杞？】
　　“会长，你……”
　　也没站多久，里面两个老人就赶着年轻人海侑快回去休息了，夏一渴走在他旁边，刚说话，海侑就沉郁着开口：
　　“他要死了。”
　　夏一渴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海侑说的可能是刚才那些老人中的一个。
　　医院是迎接新生的地方，相对的，也迎接死亡。
　　从记事起，夏一渴就对医院格外抗拒。
　　这里的味道太杂了。
　　不仅仅是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死亡，病痛，压抑，带着虚浮外表扭曲的欣喜。
　　这些东西压得夏一渴喘不过气，但他幼时却又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医院度过的。
　　海侑突然来这么一出，就像是有了行走在沙漠里的人遇到了同伴，夏一渴心底竟有些微妙的激动，但他轻压了下去，平常说话一样出声安抚感慨生死的同龄人。
　　“生死有常……”
　　“感冒好可怕！”
　　海侑亮出手掌里握着的东西，夏一渴发现，那是一包六六六的感冒灵。
　　“氪氪！帮我找个热水，我要喝感冒药！”海侑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像真的怕自己感冒死掉。
　　也不知道是谁给造了这么个谣，看把孩子吓得。
　　“会长……”夏一渴按住人，目光慈祥，“感冒药，不用热水也能吃的。”
　　一包干涩的感冒颗粒被塞进了孩子嘴里，海侑只觉得舌尖发甜舌根发苦，扼住喉咙跟吃了毒药一样，夏一渴揉皱感冒灵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
　　“会长，走吧，一会儿左学长就来接我们了。”
　　“咳……难受……”海侑眼泪汪汪的扒住夏一渴的手臂，感冒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六六六作为良药还是有点资格的，苦味很深入民心，夏一渴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去给找点热开水，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温热的水还有淡淡热气，里面飘着枸杞两三粒。
　　刚才病房里浅笑吟吟的男医生一手保温杯一手保温杯盖，“喝点吧。”
　　好歹是被自己认证过是和甄秀桢一类的，他一出现，夏一渴就条件反射地把海侑护在了身后，盯着他的表情十分警惕。
　　跟走在路上想逗只可爱的小猫，结果被小猫同样可爱的同伴弓背唬了一样，男医生笑得眼尾微挑，更有不是好人的味道了。
　　最后的最后，夏一渴还是没让海侑喝这个男医生的枸杞热水，牵着人回病房，苦得孩子脸色黯淡了不少，魂都要飞了。
　　等两人的身影在楼梯上消失，男医生收回自己递出去的保温杯嘬了一口。
　　还别说，有点苦。
　　反正绝对不是枸杞该有的味道。
　　低头一看，保温杯底一块黑不溜秋若隐若现。
　　他缓缓拧好保温杯，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回去说丢了吧。
　　……被偷的丢。
　　【一闪一闪，会长眼睛亮晶晶】
　　“会长，以后要是碰到像刚才那人一样的，一定要绕着走。”夏一渴关好门，又检查了一下锁好了没有，才回到床边坐下。
　　零食里边儿比较填肚子的这会儿都被海侑刨出来啃了个遍，他看看今天连个饮料都没怎么喝的夏一渴，掰了一半小面包递了过来。
　　夏一渴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这很不对劲。
　　被会长投喂，大概是和校花被会长带着去广场跳舞同一级别的待遇，受宠若惊应该也没什么，左天霁也没见被投喂过。
　　这很好。
　　吃掉面包，夏一渴心满意足地躺到了床上，夜里被病痛折磨的病人在无意识地呻吟，隔着厚厚的墙壁，都还能传到自己耳朵里面。
　　不关灯是他最后的倔强。
　　灯突然一熄，又被打开，夏一渴猛地从床弹坐起来，懵懵地看着开关旁的海侑。
　　会长完全没有惊呆小伙伴的自觉，还在那里不停开关灯，并且伴随着眼神的挑衅。
　　虽然夏一渴也不知道海侑一边开关灯一边看着自己是为了什么。
　　两人就这样在一明一暗的房间里对视着，仿佛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
　　又一次关掉灯后，海侑没有再打开，窗外的光照进来，屋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除去虫鸣，这座郊外的医院似乎陷入了无尽的寂静中。
　　就在这样的寂静中，海侑轻声开口：“为什么……他们这么痛苦呢？”
　　夏一渴瞪得眼睛疼，又不敢眨眼，只能生生忍着眼球干涩，站起来按住开关。
　　对于类似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人为什么会来到世界上这种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反问回去。
　　夏一渴照做了。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令他意外的是，海侑问出这个问题，好像就没有在等别人给他答案，而是自己，早就有了结论。
　　“他们生在了这个是世上啊……”
　　一片幽暗中，夏一渴干涩的眼睛看到海侑眼底燃起了光，莹莹的蓝色，仿佛深海里漂浮起的荧光水母，一点点，一点点，升到了海面。
　　窗外一阵狂风吹进来，带着窗帘哗哗作响，夏一渴本就神经紧绷，见状手一抖直接按开了灯，就差没蹦起来。
　　正对床尾有几个框着标语的玻璃框，在风里被砸开一样挨个碎开，很有那风里裹着刀刃的感觉。
　　等风渐渐歇下来，夏一渴去看海侑，发现他面色平静地看着窗户的方向，神情里是和平日不同的冷峻。
　　“会长，怎么了吗？”夏一渴没打算去追究那一地碎玻璃怎么回事，拿起病房里的扫把把它们打扫了一下，小声嘟哝着：“也不知道医院会不会让我们赔……”
　　嗯……他又想起那瓶六块的水了。
　　海侑站在原地没动。
　　夏一渴看不见，但海侑瞳孔的倒影里，房屋中间，确实站着一个人，浑身阴郁，充满戾气，和早上出现在海侑家堂屋里，被手上涂着蓝色指甲油的人拉走的人，很明显是同一个。
　　和海侑，也很明显是长得一模一样。
　　灯泡突然闪了一下，背对两人对着碎玻璃咕哝的夏一渴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挂在了海侑身上。
　　“怎么了！是不是短路了！”
　　只有一个调调的话显示着氪氪现在有点“非常害怕”，海侑静静站着，病房中间那个人脸色阴沉，往前垮了一步，但脚还没落到地上，他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空间没有出现水样的波纹。
　　海侑摸摸夏一渴的腰，“挺细。”
　　夏一渴：……
　　细个屁。
　　＊
　　夏一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