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侑论》洮珧幺子

14、几月槐花里

　　【几月槐花里】
　　夜晚总是漫长的。
　　两个大的不知道跑去了哪，到村口下车的时候，只剩下了一群学校里的小萝卜头。
　　村口距离海侑家也就十几分钟，完全不是刚来那天的路程能比的，所以他们可以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村子里很空旷，除了偶尔几户人家和小山包，就只有青葱一片的田地，月光莹莹地洒落下来，尚柏枝手里拿着一枝会长扒的夹竹桃，在村口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这个岔路口上分布着几座老屋，镌刻着纹路的石板路面也和平整光滑的水泥路不一样，几棵屋旁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恍惚间，尚柏枝觉得自己仿佛曾经来过这里。
　　对尚柏枝这样的人，不管是不是朋友，都总会给予点宽容的，他一停，其他人也没问为什么，一个个陆续站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柏柏？”夏一渴首先发问，走到岔路口往里面看去。
　　“没什么。”尚柏枝看向海侑，“会长，这里是哪？”
　　海侑对他提起这里好像很意外，眉梢不经意一扬，慢吞吞走进了岔路口，其他人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这里是村子旧址，其他老屋陆陆续续都拆了，只有秀珍儿那里和这里还保存了一部分。”
　　走过一段一侧没有老屋的土路，后羿郗注意到，栽种在路边水渠旁的几棵透着月光的树，是槐树。
　　“每年六七八月份花期一到，此处树木玉雕雪砌，是以被称为……”
　　两侧不断有岔路分出去，路的尽头都是一些年代久远的或石砌或白砖搭建，气势恢宏的古宅。
　　前面就快看见另一条新修的水泥路，海侑转身正对众人，两臂微张，一向淡漠的脸上居然有了点和左天霁相似的笑意。
　　“槐花里。”
　　尚柏枝捻着树枝的手猛地一紧。
　　＊
　　随着话音落下，几人似乎真从温婉的夜风里嗅到一丝槐花的清甜香气，但这举目望去，四周的树上都是青绿一片，并没有花的痕迹。
　　夏一渴指着海侑腰侧挂的几枝雪样花串，“会长，你不是说村头那棵古树不能扒吗？”
　　海侑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理直气壮地叉腰把花摆在了头顶上，绿叶白花，像堆在一起的白蝶，正是村口一处残屋空地上，那棵老槐的花枝。
　　“会长你不厚道啊，你都掰了干什么不给我一枝。”
　　夏一渴奔过去用手臂拷住海侑，两人推搡打闹间往路口走去。
　　微风拂过树梢，细碎光影间，尚柏枝定定看着海侑的背影，记忆里，某个身影似乎要和眼前这个，慢慢重合。
　　槐花开，十里香。
　　但是，又是几月槐花里呢？
　　【旱地拔葱，水渠掏鱼】
　　“洋槐花是四五月份的花期啊。”
　　昨夜的槐花里巧妙地给几人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一大早起来，夏一渴就在网上搜起了洋槐百科。
　　海侑慢吞吞地折腾着散架又被拼好的魔方，“这里气候好一些，花期会延长……”
　　现在是六月份，花期延长好像也说得过去，夏一渴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柏柏呢？”
　　海侑：“跑步去了。”
　　四下一看，屋里只有两个人，左天霁从厨房走进来，“准备吃早餐了。”
　　行，三个。
　　夏一渴站起来关上电脑，“我去找他们。”
　　海侑放了魔方，也溜出了门。
　　“柚柚。”左天霁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海侑看了看走远的夏一渴，目光竟带了点冷意，看向左天霁时，也是冰凉凉的，让人凭空生出距离感来。
　　“柚柚。”左天霁低低道，手撑在桌上微微一笑，“我做了槐花糕。”
　　以海侑现在的样子来看，不像是一块糕就能收买的，但偏偏他就是眼里的光一暖，变回了平常的样子，像只生气的小猫咪，晃着尾巴尖儿走了。
　　左天霁心满意足地摸到了那毛绒绒的尾巴尖儿，俯下身低低笑了，没发现他和海侑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人，长着和海侑一般的样貌，却是满脸阴郁，有股子沁入灵魂的血气。
　　这个人看着海侑离开的背影，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消失在像是起了波纹的平面里时，只能看见他的肩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只细白的手。
　　那手嫩嫩的指尖上，涂着蓝色的指甲油。
　　田野被不同宽度的瓷白小路分割开来，尚柏枝早早起床，惯例的晨跑后边儿缀了两个小尾巴。
　　后羿郗想要心静一下，梵榷如果不是被拦着，还要扛上他的摄像机。
　　在跑完山包这面的路回去的路上，三人远远看见了朝这边过来的夏一渴和海侑。
　　“会长！一渴！”
　　校花阳光地朝他们招手，纯净得像是沾着晨露的白花。
　　队尾的梵榷迅速刹车，一边碎碎念着他的摄像机，一边掏出手机全方位地拍起照来。
　　后羿郗哭笑不得地擦擦汗，也向两人招手。
　　“吃饭了。”夏一渴蹦上大路，顺道伸手，要去拉试探着要跃过水渠的海侑。
　　事实证明，早起的海会长多半有病。
　　他盯着夏一渴的手看了一会儿，抬手抓住，却又在夏一渴还没来得及使力拽他过去的时候屈膝起跳。
　　两边都没力，还有体重往沟里带，结果可想而知。
　　饶是尚柏枝和后羿郗这俩反应快的就在近前，也没能伸手抓住两人的一片衣角。
　　尚柏枝和后羿郗盯着水渠里的两坨人，陷入了沉思。
　　是昨天会长太安静，让他们掉以轻心了。
　　前天拔葱的教训是已经忘了是吗？
　　【鱼串串】
　　两个人干干净净出门，湿漉漉地回家，海侑手里还拎着一串指头大的小鱼。
　　左天霁特意走到院子里，看了看下面的水渠，确认了里面活泼开朗的鱼和海侑手里的是同款，回头看着五个人，手里端着盆淘米的动作越发重起来。
　　后羿郗感觉学长是想要他们给个交代。
　　“对不起，我们错了。”
　　学长陡然随和起来，笑得院子里春暖花开，“没事。”
　　后羿郗，尚柏枝：……“……”
　　“左天霁！”海侑把鱼串挂到厨房门框上，给添了个小门帘，然后一蹦一跳地扑在了左天霁背上，“我要吃槐花糕。”
　　“好。”左天霁笑得甜蜜，就这么身上挂着人去了厨房，进去前还不忘叮嘱夏一渴快些去换身干衣裳，夏一渴僵硬地点点头，看着海侑就么一条挂着被带进了厨房。
　　后羿郗还以为他是有别的什么想法，结果他抿抿唇，“左学长原来这么高吗？”
　　以前左学长是蹲着和你说话的你才没有发觉他身高的吗？
　　后羿郗挂起和善的笑，“对的，快去把衣服换了吧，乡里早上凉，别感冒了。”
　　站在檐下廊上的夏一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起一只脚落下来，踩进了院坝。
　　可怜见的。
　　学神海拔低坝里人平均半个头。
　　夏一渴：？
　　wcnm。
　　【几月槐花落】
　　最初他们以为槐花糕是精致的方形糕点，后来想想应该得更有家常味点，会是蒸糕。
　　结果事实上却是盘子里一串串做得和真槐花一样，糕香扑鼻，甚至还有绿叶点缀的神仙糕点。
　　三个人捧着筷子，唾液直泌，却无从下手。
　　梵榷拿着手机，一边哭着清内存，一边点着疯狂拍，念念不忘地老子要发朋友圈，连自己有摄像机都忘了。
　　海侑张着嘴，只用等左天霁筷子喂到嘴边，对几人的行为露着打眼底的疑惑。
　　简直就是堂上神像一座，不知人间疾苦。
　　那边梵榷拍完照发完朋友圈，举起了命运的木筷。
　　再怎么精致也挡不住那命运的一筷，在梵榷夹走一簇花后，其他人也迟疑着伸了筷子。
　　入口就像是新鲜花朵，偏偏又有米糕的香气和厚重口感，像是该佐着上好茶叶千金难求的糕点，又像是平常人家笼上蒸出的分量敦实的馒头。
　　精致和敦厚，居然意外地在这槐花糕上得到了巧妙的融合。
　　显得它这槐花糕的名字很不搭它的内在。
　　尚柏枝隐隐想起幼时吃过和这槐花糕一样，叫着花名，塑着花型，享受滋味更如同花般美妙的糕点，好像是叫……
　　桃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灼。
　　意外的，尚柏枝想知道这槐花糕是不是也像桃灼一样，有这充满诗意的名字。
　　“学长，这槐花糕有其他的名字吗？”
　　“当然。”左天霁给海侑喂了一朵槐花糕，眉眼间是水样柔情，“这槐花糕是槐花里一位老前辈教给我的，他说制出这糕点的，是花期最后一茬槐花，又找了些有关槐花的诗句，最后敲定了这糕点的名字……”
　　左天霁抬眼看着尚柏枝，“就叫槐落。”
　　虽然他带着笑，尚柏枝还是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没来由地一惊。
　　桃灼。
　　槐落。
　　两种同样美好事物，结局却恰恰相反。
　　“要是能找到好些的诗句，名字会更好听些吧。”左天霁看起来不知道桃灼的存在，说过槐落后就又专注于喂海侑吃糕，看着海侑吃比自己吃还高兴一点。
　　尚柏枝低低应了，埋头吃早饭。
　　他表现得太平静，以至于没人发现他的眼底微微的失落。
　　既为槐花，也为……记忆里不知为何淡去的桃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