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玄歌》槿九川

9、第八章：火焚凡躯 西山角下有

　　西山脚下，古榕苍郁。一片广袤榕林横亘在官道与蛇穴之间，林中古树苍劲虬曲，树龄百岁乃至千年不等。交错枝干盘缠相拥，在半空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天光，林内常年晦暗阴湿。村落百姓素来对此地讳莫如深，从不敢踏足半步，只传言林中有精怪噬人，却无人知晓，这片密林最深处的古榕身后，常年静立着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身形清挺修长，墨发如瀑，随意垂落肩头。一身朴素粗布麻衣，虽布料简陋，却难掩清隽骨相、清冷眉眼。他便是被贬下界、历百年尘劫的之华。岁月流转，昔日垂髫稚童，已然长成风骨出尘的青年。
　　他自怀中摸出一枚墨黑药丸，豆粒大小，色泽暗沉。指尖轻抛，张口稳稳接住，药丸入喉，转瞬化开。之华抬眸望向苍茫天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快：“多谢，之岩兄弟。”
　　这枚秘药是太上老君默许之岩暗中相送，隐秘护住他体内仙力，纵使身陷凡尘轮回，亦不会灵力溃散、修为尽失。
　　倏忽之间，林外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打破林间沉寂。之华眉梢微挑，隐于粗粝树干之后，凝眸远眺。
　　三名衙役步履散漫，押着一名瘦弱少女沿官道西行。少女衣衫单薄破旧，纤细手腕被粗麻绳紧紧捆缚，细嫩皮肉几乎被麻绳勒破。晶莹泪珠不断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浅浅湿痕。这面色惨白、泪眼婆娑的孩童，正是玄七第一世凡身——红莲。
　　之华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掠至林边，清冷目光落在少女哭红的眼眸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讽：“第一世便落得这般境地，师尊已是仁至义尽。待你下一世轮回，便再无这般温和磨难。”
　　话音未落，一道瘦小身影骤然从斜侧荒草中疾冲而出，身姿单薄，义无反顾，清脆稚音划破空气：“住手！放开她！”
　　之华眼疾手快，抬手一揽，转瞬将那道瘦小身影扣入怀中，同时捂住她的嘴，阻断声响。怀中人身形削瘦，面色蜡黄，乱发沾满泥污，遮住大半面容，唯独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宛若浸满晨露的墨玉，干净纯粹。
　　之华指尖凝起一缕微弱青光，探入对方灵体，转瞬便洞悉本源。
　　竟是那株曾受玄七精血滋养的昆仑竹灵——迥亦。
　　她方才化形不久，元灵纯粹无瑕，宛如未经雕琢的璞玉，灵力微薄却干净通透。
　　迥亦被牢牢捂住口鼻，呼吸滞涩，晶莹泪珠不受控制簌簌滚落，细小身躯奋力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之华的禁锢。
　　之华俯身，薄唇贴近她耳畔，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你想救那姑娘？凭你这点微末灵力，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要不要我帮你？”
　　迥亦骤然僵住，墨色瞳孔泛起淡淡青莹灵光，连忙用力点头，眼底满是恳切急切。
　　之华松开掌心，指尖凝画一道青色符咒，流光婉转，递至她手中：“你只需将此符贴在——”
　　话语未毕，迥亦已然攥紧符咒，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纤细残影，急匆匆冲了出去。
　　之华无奈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浅笑，旋即隐入浓荫深处，静看事态发展。
　　迥亦不顾一切冲到衙役身前，伸手便要拉扯捆绑红莲的绳索。一名衙役眼疾手快，抬手挥出木棍，狠狠将她打翻在地。
　　“哪来的野小子，不知死活？”衙役嗤笑出声，语气粗鄙蛮横，随手高举木棍，“今日索性一并带走，送两个祭品上山，来年便不必再费心寻人献祭！”
　　笑声未落，数枚碎石骤然破空而来，力道精准，尽数砸在三名衙役笑穴之上。
　　三人猝不及防，骤然狂笑不止，笑得浑身抽搐、腰腹发软，手中木棍哐当落地，毫无抵抗之力，纷纷在地面蜷缩打滚。
　　迥亦趁机撑着地面爬起，伸手拽住失神的红莲，埋头冲入幽暗榕林，两道瘦小身影转瞬隐匿在密不透风的枝叶之间，消失不见。
　　密林深处，之华双臂环胸，冷眼眺望二人离去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凉薄冷笑：“因果轮回，天作之合。她曾予你生机，你今日便还她一命。”
　　他眸光悠远，暗含深意，低声自语：“我自在此间逍遥百年，倒是你，玄七。这凡尘劫难若是渡不过，又该如何重返天宫？”
　　语罢，白衣身影随风隐入浓荫，林间重归寂静。
　　另一边，红莲与迥亦一路狂奔，直至渡河边才堪堪停下。二人脱力瘫倒在微凉河滩之上，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晚风拂过河面，携着水汽凉意，稍稍吹散二人身上的狼狈燥热。
　　红莲缓过气息，侧首望向身旁满身泥污的瘦小少年，眸光迟疑，声音细软微弱：“敢问小公子，你为何要救我？”
　　迥亦连忙端正身形，郑重拱手行礼，眼眸清亮，音色清脆如玉石相击：“小仙子莫非不认得迥亦了？‘已倒玉山迥竹院，竹亦得风，夭然而笑。’这句诗，是您当年为我而念，亦是您亲手为我取名。”
　　闻言，红莲浑身一震，慌忙摆手后退，眼底满是惶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仙子，我名叫红莲，只是寻常农家女儿。”
　　她说完便要起身离去，迥亦却寸步不离紧紧追随，絮絮叨叨细数往昔旧事：细说昆仑苍翠竹海，追忆那截断竹化笛的光景，讲述玄七当初如何以丹药润养、以指尖精血救活枯竹桩。
　　往事娓娓道来，真切细致，可听得红莲心底寒意渐生，浑身汗毛倒竖。
　　她骤然止步，身躯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恐：“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迥亦睁着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眸，坦然如实应答：“我非人，亦非鬼，乃是草木精灵。”
　　“妖怪！”
　　红莲吓得失声尖叫，心底恐惧翻涌，转身便朝着村落方向仓皇奔跑，稚嫩声音带着哭腔：“竹子精别过来！我要回家找爹娘！”
　　望着少女仓皇逃窜、决绝离去的背影，迥亦僵在原地，鼻尖酸涩泛红，晶莹泪珠在眼眶打转。她满心赤诚，只为报恩，为何昔日温柔善良的小仙子，如今却对自己如此畏惧、避之不及？
　　夜色渐沉，墨色天幕笼罩大地。晚风寒凉，吹得村落火把摇曳不定。
　　红莲跌跌撞撞奔回自家院落，只见院门大开，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满地碎屑。父母与三位兄长尽数不见踪影，死寂的院落透着刺骨寒意。她疯了一般在村中狂奔搜寻，最终在村头空旷广场，看见了被粗绳牢牢捆绑在木柱上的家人。
　　四周围满手持火把的村民，明明烟火通明，一张张面孔却冷漠凶狠，眼底盛满偏执戾气，仿佛要将这一家人生吞活剥。
　　“莲儿！别过来！快走！”李氏遥遥望见女儿，心头大急，奋力挣扎，嘶声呼喊。
　　红莲置若罔闻，弯腰从地面拾起一柄掉落的火把，紧紧攥在手中，单薄身躯挡在家人身前，声音虽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一人做事一人当！放了我的爹娘兄长！”
　　“放了他们？”一名村民踏出人群，冷笑出声，语气刻薄阴冷，“西山大蛇已然动怒，言明需你阖家献祭，方能保村落十年安宁！红莲，皆是因你而起！”
　　红莲步步后退，目光扫过被绑缚的至亲家人，眼底闪过决绝。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明火按在自己衣襟之上。
　　赤红火焰瞬间窜起，贪婪舔舐着单薄衣衫，灼热剧痛席卷全身。她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焚身苦楚，嗓音嘶哑破碎：“我去献祭！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我红莲欠村落的，今日，以命相还！”
　　火光灼灼，映亮少女苍白决绝的脸庞。她高举燃烧的火把，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西山方向走去。烈火蔓延周身，灼烧皮肉，剧痛几乎将她的意识碾碎，可她的脚步，自始至终未曾停顿。
　　她天真以为，以身献祭便能换取家人平安，却不知，这场焚身烈火，便是她第一世轮回的终末劫数。
　　远处小道之上，迥亦气喘吁吁狂奔而来，嗓音嘶哑，竭力呼喊：“住手！大蛇已经死了！我方才亲眼看见，西山妖蛇被天雷劈死了！”
　　可熊熊烈火吞噬了所有声响，无人听闻她的呼喊。
　　红莲瘦小的身躯在明火中渐渐模糊、消融。赤红火光漫天摇曳，最终，那道单薄身影化作一缕轻薄青烟，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迥亦扑至冰冷余烬之前，指尖仅拾起一片焦黑残破的衣角。滚烫地面灼烧指尖，晶莹泪珠砸落在尘土余灰之上，滴落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一世凡躯，烈火焚尽。
　　玄七的第一世凡尘轮回，以这般惨烈决绝、悲恸入骨的方式，悄然落幕。
　　榕林深处，夜风穿林，枝叶簌簌作响。之华静立浓荫之下，遥遥眺望那片染红夜空的火光，良久，轻声长叹，语气平淡却暗藏沉重：“这，才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