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玄歌》槿九川

10、第九章：二世劫 暮色四合，

　　乌山西侧，有一河名乌水。河面常年凝滞如镜，死水无波，河畔衰草连片，枯黄萧瑟，连迁徙飞鸟都厌弃此地阴寒，不愿多做停留。这片荒芜无人的禁地，近日却怪事频生：无风之时，枯草兀自簌簌摇曳，响动不绝；河面偶有水禽浮游，转瞬便凭空消散，往往只剩寥寥数只，孤寂漂荡在暗沉水波之上。
　　暮色四合，昏黑天幕压落荒原。一道漆黑残影贴着河面掠过低空，身姿诡谲，宛若暗夜鬼魅。下一瞬，乌山峰嶙峋崖壁的阴影之中，骤然溢出一阵阴冷张狂的笑声，穿透沉沉暮色，寒意彻骨：“哈哈哈哈……”
　　陡峭崖边，静立一道黑衣人影。质朴阴沉的木雕面具严严实实遮住整张面容，宽大玄黑斗篷裹紧周身，不露半分身形轮廓。他身前，一名身着贴身夜行衣的小妖垂首跪地，脊背紧绷，低声恭敬禀报：“主人，属下已然寻到那枚灵珠转世的小仙子。”
　　这名神秘黑衣人，正是上古大战之中魂魄崩碎、元神残缺的妖皇帝俊。
　　百年之前，他战败溃散，残魂飘零六界，辗转蛰伏于冥界荒土，耗费百年光阴，方才拼凑零散魂魄，重聚人形。唯独一缕最本源的残魂，被神兽呲铁封存，隐匿于玄七体内的灵珠之中，随她轮回辗转。百年来，他隐忍蛰伏，耐心等候，借灵珠温润之力滋养那缕残魂，待其灵力充盈、魂魄圆满之日，便可强行夺回，凭此一统三界，重掌乾坤。
　　“如今，她已然历过一世焚身劫难。”小妖俯首，继续回禀。
　　面具之下，一双狭长眼眸骤然睁开，暗芒翻涌，狠戾之色一闪而过。帝俊低沉轻笑，语气裹挟着偏执的狂热：“甚好，甚好。天道劫火淬炼灵躯，她愈是受苦，我那缕残魂便愈是凝练。大势已定，这六界天下，用不了多久，便会重归我手。”
　　小妖连忙深深叩首，恭敬附和：“恭喜主上！贺喜主上！”
　　与此同时，凡尘另一端，姑射山下，富庶紫府宅院幽深。
　　玄七入第二世轮回，降生在这户富贵人家，父母为她取名紫晏。她生来容貌清丽绝尘，骨相温婉，天生精通琵琶，指尖流转便是婉转音律，可惜自降生之日起，便双目失明，永陷黑暗。
　　命数坎坷，她满月之时，生母便骤然病逝。邻里坊间流言四起，人人皆言她是克母灾星，命格阴煞，不祥害人。纵使生父心善疼惜，将她悉心教养，可流言蜚语难断，远近媒婆皆将她视作异类，避之不及，上门提亲者寥寥无几。偌大宅院之中，唯有温柔宽厚的父亲，与自幼相伴的丫鬟白桃，真心待她，予她暖意。
　　流年辗转，夏至已至。紫晏年满十六，娉婷温婉，眉目如画。
　　夜色静谧，月色溶溶。后院临水凉亭之中，少女独坐石凳，怀抱古朴琵琶。指尖纤细白皙，在琴弦之上轻盈翻飞，清泠音律缓缓流淌，漫过整座庭院。琴声时而清越嘹亮，宛若凤鸣九霄；时而低回缠绵，似是人语呢喃。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她光洁的额间，那枚与生俱来的燕形朱砂痣泛着淡淡赤红光晕，仿若一簇微弱跳动的小火苗，在清冷月色下格外醒目。
　　一曲终毕，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贴身丫鬟白桃端着清茶快步上前，眉眼含笑，语气满是赞叹：“姑娘弹得愈发精妙了，这般音律，怕是连天上仙娥也要驻足聆听。”
　　紫晏指尖轻捻，放下琴弦，接过茶杯浅抿一口，音色轻柔平淡：“前些日子厨房制的贵妃糕香甜软糯，你去取一碟过来。”
　　“奴婢这就去。”白桃应声退下，步履轻快离去。
　　凉亭之内，转瞬只剩紫晏孤身一人。夜风轻柔，草木静谧，她抬手轻抚琴弦，正欲再奏一曲，骤然间，一阵阴风拂面而来。时值盛夏，晚风本应温热，这缕冷风却刺骨寒凉，穿透单薄衣料，冻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紫晏停下动作，双臂环紧怀中琵琶，指尖微微发凉，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好曲，好曲。”
　　一道陌生低沉的男声骤然划破静夜，突兀响起，打破庭院安宁。
　　紫晏浑身一僵，心头骤惊，连忙抱紧琵琶缓缓起身。她目不能视，看不见周遭景象，唯有清晰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沉稳又诡异，步步踏在人心之上。
　　黑衣人缓步绕至她身侧，目光贪婪描摹着她清丽温婉的面容，语气混杂着惋惜与毫不掩饰的觊觎：“啧啧，这般姣好容貌，通透骨相，偏偏困于黑暗之中，实在可惜。”
　　人声近在咫尺，阴冷气息裹挟而来。紫晏又惊又惧，心弦紧绷，下意识抬手，握紧怀中琵琶朝着声源处狠狠砸去。
　　可琵琶刚离掌心，便被一只骨节分明、冰凉刺骨的手稳稳攥住。紫晏拼尽全力向后拉扯，少女柔弱力道在对方面前，宛若蚍蜉撼树，物件纹丝不动。
　　“放开我！救命！”惊慌失措之下，紫晏张口呼救。
　　下一瞬，冰冷手掌骤然捂住她的唇，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纤细腰身。阴寒刺骨的气息将她全然包裹，紫晏浑身战栗，四肢僵硬，半点动弹不得。
　　来人正是帝俊。
　　他微微垂首，鼻翼轻翕，细细嗅闻少女身上清浅的草木灵气。紫晏心口之处，一缕隐晦微弱的魂力隐隐搏动，纯净又熟悉，正是那缕封存百年、属于他的残魂。
　　“嗯……被灵珠温养百年，灵气愈发醇厚。”帝俊语气慵懒，裹挟着一丝满足，“既然你替我养护残魂，为表答谢，我便允你一桩心愿。”
　　紫晏听不懂他晦涩言语，只觉眼前之人危险莫测，寒意侵骨，心底恐惧肆意蔓延。
　　倏忽之间，帝俊松开捂住她唇瓣的手掌，掌心凝起一抹赤红灵光，轻柔覆在她空洞的眼眸之上。一股温润奇特的力量缓缓涌入眼眶，酸胀之感席卷眼底。转瞬之间，萦绕十六年的无边黑暗，如同退潮潮水，消散殆尽。
　　“睁开眼。”
　　清冷低沉的声线在耳畔落下。
　　紫晏屏住呼吸，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朦胧月色映入眼帘，首先映入瞳孔的，便是那名戴着阴沉木雕面具的黑衣人。面具之下，一双眼眸暗芒流转，诡异幽深，暗藏贪婪算计。
　　“仙、仙人？是您治好我的眼睛？”重见光明的惊喜涌上心头，紫晏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郑重行礼道谢。
　　“仙人？”帝俊仰头张狂大笑，指尖缓缓抬起，轻柔摩挲她额间鲜红的朱砂痣。冰凉触感落在肌肤之上，眼底的贪婪与占有欲愈发浓重，“我并非仙人。至于道谢，倒也不必……”
　　“啪嗒——”
　　清脆碎裂声突兀响起，打断二人对话。
　　不远处，白桃端着盛放贵妃糕的瓷盘快步归来，恰好撞见凉亭之中诡异暧昧的一幕。她吓得浑身僵硬，手指一松，瓷盘摔落在青石地面，香甜糕点四散滚落，沾染尘土。
　　“放开我家姑娘！”白桃回过神，高声尖叫，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帝俊眼角余光淡淡一瞥，神色漠然，右手随手轻扬。一道无形黑气转瞬缠住白桃四肢，她身躯骤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被禁锢的木偶，连口舌都无法动弹。
　　亲眼目睹此等诡异术法，紫晏心底的喜悦瞬间消散，彻骨寒意席卷全身。她怔怔望着一动不动的丫鬟，瞳孔微缩，满心惶恐：眼前之人，究竟是济世仙人，还是嗜血妖魔？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的丫鬟。”紫晏声音发颤，带着细碎哭腔，躬身恳切祈求。
　　帝俊低低狂笑一声，墨色衣袂无风自动。下一瞬，他身形虚化，转瞬消散在皎洁月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他离去的刹那，禁锢白桃的黑气骤然消散。
　　白桃猛地回过神，茫然环顾四周，慌忙扑至紫晏身前，屈膝跪地，语气愧疚慌乱：“姑娘恕罪！奴婢不慎打翻点心，实在失礼……”
　　她眼中一片空白，全然遗忘方才诡异一幕。
　　紫晏怔怔望着茫然无措的丫鬟，又垂眸看向自己重获光明的双眼，指尖残留着方才那人刺骨的冰凉触感。晚风依旧，月色如常，可方才的奇遇诡异又真实，仿若一场虚幻迷离的浮生幻梦。
　　夜深人寂，闺房之内烛火摇曳。
　　紫晏平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黑衣人的张狂笑声、掌心诡异的红光、白桃凭空消散的记忆、额间残留的微凉触感……今夜发生的一切，交织缠绕，化作一张无形密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抬手轻抚额间发烫的朱砂痣，心底不安愈发浓重。她尚且懵懂不知，这双刚刚重获光明的眼眸，看见的从来不止世间风月、人间光亮，还有一场蛰伏暗处、即将席卷自身的滔天祸水，以及远比第一世更为凶险刺骨的二世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