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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魂断明湖 浑浊洪水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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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夜雨,寒煞浸骨。
狂风裹挟滂沱暴雨,狠狠砸向姑射山下的烟火小镇。墨色天穹电光撕裂,惊雷滚滚,震彻四野。山下明湖湖水暴涨,浊浪翻涌,漫过青石堤岸,蛮横灌入街巷民居。浑浊洪水肆意横流,吞噬屋舍、卷走牲畜,整座小镇转瞬沦为一片泥泞泽国。
雨夜之中,百姓哭喊哀嚎不绝于耳。人人慌乱收拾家当,奔走逃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被洪水吞没,无力抗衡天降天灾。人群慌乱涌动,绝望的情绪在雨幕中肆意蔓延。
“愁苦哀叹有何用处!”混乱人群之中,一道粗粝嗓音骤然炸开,穿透雨声,“昨夜我分明看见孟府后院黑雾升腾,定是那瞎眼妖女冲撞神明,引来河神震怒!”
此言一出,如同火星坠入干草,瞬间引燃满城人心底的恐慌与戾气。
“没错!孟紫晏生来克死生母,本就是不祥灾星!”“此番洪水滔天,定然是她作祟!”“冲进孟府,绑了妖女,献祭河神方能平息水患!”
群情激愤,百姓双目赤红,随手抄起铁锹、斧头等铁器,踏着没过脚踝的泥泞,浩浩荡荡涌向孟府。冰冷泥水溅满衣衫面颊,浑浊雨水中,早已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绝望泪水。
镇子街口,风雨飘摇之中,两道清瘦身影静立暗处。
之华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手持一柄通透白玉伞,奈何狂风暴戾,将伞面狠狠翻卷,失了遮挡之用。他遥遥望向人声鼎沸的孟府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的弧度。他此番下界,本就不是为护玄七而来,冷眼旁观渡劫苦楚,甚至暗自盘算,要如何在她最后一世轮回之中,彻底斩断她的凡尘归路,断其牵绊。
紧随其身侧,迥亦撑着一把破旧油纸伞,单薄身形在狂风中摇曳不定,被吹得东倒西歪。数十年尘世修行,褪去了年少懵懂稚气,眉眼清隽干净,周身萦绕纯粹草木灵气。纵使衣衫湿透、乱发滴水,满身狼狈,依旧难掩通透本元。
他慌忙攥着伞骨,几番挣扎却始终无法收拢破伞,索性随手将油纸伞弃置泥水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快步追上前方白衣人影,语气焦灼急切:“之华公子,我们当真坐视不理,不去救下小仙子吗?”
之华脚步骤然顿住,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面色骤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不好。”
手中白玉伞脱手滑落,砸进浑浊泥水,溅起漫天细碎水花。
彼时孟府院内,早已被暴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雨声嘈杂,人声喧嚷,压抑的绝望笼罩整座宅院。
孟老爷浑身湿透,发丝凌乱黏在面颊,神色焦灼疲惫。他死死攥住一名中年妇人的手腕,声音嘶哑恳切:“冯婶,紫晏是你亲手接生,她生来良善,从无害人之心,还请你说句公道话!”
那接生的冯婶却垂着头,下意识往后退缩,在汹涌的人潮之中,不敢开口言语,生怕引火烧身。
孟老爷转头望向周遭戾气滔天的乡邻,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破碎:“我孟氏一生行善积德,乡邻有难从不袖手旁观,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之事。紫晏是我唯一的骨肉,求各位高抬贵手……”
“少要虚言狡辩!”人群之中,厉声呵斥骤然响起,“唯有绑缚妖女献祭河神,洪水方能退去!”
几名粗壮壮汉推开人群,蛮横冲上前来,不顾孟老爷苦苦阻拦,粗暴地将躲在父亲身后的紫晏拖拽出来。粗麻绳蛮横缠绕,紧紧缚住少女单薄的身躯。
紫晏浑身剧烈颤抖,温热泪水混着冰冷雨水肆意滑落,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无助,柔弱的身躯被绳索勒得生疼,却无半分挣扎反抗的力气。众人推搡之间,眼看便要将她强行拖拽出门,送往湖边献祭。
骤然之间,一团浓稠黑雾自院外翻涌而入,阴风大作,妖气弥漫。妖皇帝俊的身影在黑雾之中缓缓凝实,玄黑袍角在狂风中猎猎翻飞,阴沉木雕面具覆于面容,周身冷冽煞气令人胆寒。
“放肆。”
一声冰冷冷哼落下,黑雾凝结成数只无形大手,径直将几名捆绑拖拽紫晏的壮汉凌空拎起。
院内百姓骤然哗然,惊恐尖叫此起彼伏:“是妖怪!当真有妖怪!”
几名胆大的村民高举斧头,咬牙朝着黑雾劈砍而去。帝俊眼皮都未曾抬起,衣袖随意一挥,隐晦黑气骤然侵入人体。那几名壮汉来不及惨叫,瞬间七窍流血,直挺挺倒在冰冷青石板上,没了气息。
温热鲜血浸染青石,在雨水冲刷下蜿蜒流淌,刺目的红在灰暗雨幕中格外骇人。
紫晏怔怔望着倒地的尸体,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僵直,心底只剩无尽恐惧。
帝俊步履从容,缓步行至她身前,抬手轻挥,缠在少女身上的麻绳应声断裂、散落一地。他素来阴冷无情的嗓音,此刻竟掺了几分刻意的温柔:“这双重获光明的眼睛,用得可还习惯?”
“仙、仙人……”紫晏唇瓣颤抖,泪水汹涌不止,怯怯祈求,“求您放过镇上百姓,我愿将双眼还给您,只求您不要再伤及无辜。”
帝俊修长指尖轻柔抚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掌心刺骨的寒意让紫晏控制不住浑身寒颤。他语气低沉蛊惑:“傻丫头,我要你变得强大,从今往后,世间无人再能欺凌于你。”
话音未落,人群末尾,一名隐忍许久的村民高举锄头,趁着雨幕遮掩,从背后悄然偷袭。可锄头尚未落下,那人便骤然僵住,直挺挺倒地,断绝生机。
帝俊淡漠扫视惊恐退缩的人群,语气轻蔑冷冽:“还有谁,想来一试?”
百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人人面露惧色,如同躲避瘟神一般,远远避开二人。
帝俊抬手,轻轻托起紫晏纤细的下巴,面具之下,眸光贪婪灼热,直直落在她心口位置。他鼻翼微翕,深深吸气,眼底满是满意:“本尊留存的魂魄,在你体内被温养得极好,我怎舍得让你这般轻易历完劫数、脱身而去?”
他指尖轻抬,遥遥指向人群中一名壮汉。那人毫无反抗之力,骤然凌空飞起,脖颈被无形黑气死死扼住,面色迅速憋得青紫,窒息挣扎。
“吸食他的元灵,你便能拥有自保之力。”帝俊掌心覆在紫晏心口,一缕阴冷邪力蛮横涌入少女经脉,渗透四肢百骸。
紫晏拼命摇头抗拒,身躯却不受自身掌控,缓缓脱离地面,凌空悬浮。阴冷邪气撕扯灵脉,陌生又暴虐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让她痛苦难耐。
“住手!”
清亮剑鸣骤然划破雨夜。一道雪白剑光破空而来,之华执一柄清冷长剑,踏雨落入院中,凌厉剑气瞬间斩断邪恶术法。被扼住脖颈的壮汉重重砸落泥水之中,大口喘息,狼狈逃生。
之华剑锋凛然,直指面具之下的妖皇,语气冷硬:“妖皇残魂,三魂不全、元神破损,也敢在此凡尘放肆行凶!”
“一个被贬下界、历劫思过的小小仙童,也配管束本尊?”帝俊嗤笑一声,不屑一顾。
下一瞬,黑雾与剑光骤然碰撞。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暴雨之中缠斗厮杀,剑气纵横,黑气翻涌,强劲灵力震得院内桌椅倾倒、碎石纷飞,围观百姓慌忙逃窜躲避。
迥亦趁乱纵身掠至紫晏身侧,伸手将她稳稳扶起,足尖轻点,带着她跃至屋顶高处避祸。少年眉眼坚定,语气恳切:“小仙子莫怕,今日我与之华公子,定会护你周全。”
帝俊瞥见屋顶二人,眸光一冷,骤然摆脱之华缠斗,身形一闪,转瞬出现在迥亦身后,冰冷手掌精准扣住紫晏纤细手腕。
迥亦情急之下,不顾一切抬手拍出一掌,纯净草木灵气汇聚掌心。可修为悬殊,这一掌落在帝俊身上宛若挠痒。帝俊随手一挥,强劲蛮力径直将迥亦震退。他身形踉跄,险些从湿滑的屋顶跌落。
稳住身形的刹那,迥亦咬牙,再度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放开她!不许伤害小仙子!”
之华紧随其后,与迥亦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帝俊虽魂魄残缺、尚未圆满,可上古妖皇底蕴深厚,法力强横。他一边禁锢紫晏、护住自身残魂依托,一边抵挡二人攻势,周旋之间,渐渐落入下风。
“凭你们二人,也想拦住我?”帝俊怒声暴喝,周身黑雾骤然暴涨,阴冷煞气席卷整座院落,强劲威压逼得之华连连后退,难以近身。
屋顶角落,紫晏蜷缩身子,怔怔望着下方混乱厮杀的三人。雨水打湿她的眉眼,泪水模糊视线。她不懂天道历劫,不懂魂魄牵绊,更不懂仙妖纷争。她只看见满城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听见乡邻绝望哭喊,看见父亲满目猩红、束手无策。
“别打了……”她嗓音嘶哑,轻声呢喃,而后骤然放声大喊,“我求求你们,先救救这座镇子!”
之华侧目,冷冷瞥向屋顶少女,语气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冷意:“若非你命格特殊、身负残魂,何来此番祸事……”
话语未落,帝俊骤然发难,数道漆黑风刃破空而出。地面散落的斧头、铁器受黑气牵引,尽数飞向之华。之华挥剑疾速格挡,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刺耳声响穿透雨幕。
趁此间隙,帝俊凝声蛊惑,嗓音沉沉传到紫晏耳畔:“你且看清,唯有你献祭明湖,此方洪水方能彻底退去。这,便是你的天命。”
紫晏身形一怔,彻底僵在原地。
她想起帝俊赠予她光明的片刻温柔,想起乡邻怨毒却又绝望的眼神,想起父亲颓然无助的模样。或许,生来不祥、命带灾厄,当真便是她无法挣脱的宿命。
“切勿信他鬼话!”之华看破妖皇算计,急切出声提醒,却被黑雾死死缠住,脱身不得,无力阻拦。
紫晏不再迟疑,眼底迷茫散去,只剩一片平静决绝。她起身,不顾屋顶湿滑,纵身一跃,落在泥泞地面。冰冷雨水冲刷身躯,她跌跌撞撞,义无反顾朝着明湖方向狂奔而去。这一刻,混沌十六年的心智,前所未有的清醒。
“小仙子!”
迥亦惊声呼喊,不顾周身危险,纵身就要追去。可他刚踏出半步,数道漆黑阴冷气刃骤然破空袭来,精准刺穿他的右腿与小腹。温热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衫,染红脚下泥水。剧痛席卷全身,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之中。
他无力抬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背影,渐渐消融在茫茫雨幕之中。泪水混着血水滚落,砸在浑浊泥水里,转瞬消散。他拼尽余力向前攀爬,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冷湿滑的泥水。
“妖皇!”
之华眸底寒意暴涨,剑招骤然变得凌厉狠绝,招招直取帝俊要害,杀意凛然:“今日,我便彻底斩灭你这缕残魂!”
黑白灵力轰然碰撞,打斗天昏地暗,震得周遭树木弯折、土石崩裂。二人缠斗焦灼,无人留意明湖岸边,那道孤独决绝的身影。
湖边浊浪滔滔,冰冷湖水一遍遍拍打岸边,侵蚀少女单薄的脚踝,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紫晏驻足湖畔,缓缓回头,遥遥望向镇子的方向。雨声簌簌,掩去她细碎的呢喃:“爹,女儿不孝,对不起。”
言罢,她转身迈步,毅然踏入汹涌冰冷的湖水之中。
冥冥之中似有天道感应。紫晏入水的刹那,狂暴暴雨骤然停歇,呼啸狂风渐渐平息。翻涌的明湖浊浪缓缓回落,漫入街巷的洪水慢慢褪去。泥泞的镇子重归平静,方才肆虐的天灾,仿若一场骇人虚妄的噩梦。
泥沼之中,迥亦匍匐在地,怔怔望着空旷无波的湖面,嘶哑的哭声撕裂雨后寂静。草木灵气剧烈波动,心底执念生根发芽。他暗自发誓,此生定要苦修追魂秘术,待到下一世轮回,必先寻到玄七,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苦楚、一丝委屈。
之华收剑而立,白衣沾染尘土水渍,静静凝望着平静湖面,默然不语。戾气尽数收敛,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妖皇帝俊早已借着雨后雾气,隐匿身形,消散无踪。潮湿的空气之中,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妖气。
他心知肚明,玄七的第二世劫难,已然落幕。而那最为凶险、最难勘破的第三世,尚且在前方冥冥之中,静静等候。
远处孟府门前,孟老爷瘫坐在冰冷泥地里,浑浊目光望向明湖方向,无声垂泪。洪水退去,小镇保全,乡邻安然。可他此生唯一的女儿,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湖水之中,再也不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