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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孤女惊梦 宫殿正门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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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水河畔,荒滩死寂。
这片素来无人踏足的荒芜之地,凭空耸起一座诡谲宫殿。殿后院黑雾沉沉,凝滞不散,一座座乌黑瓦砾堆砌成坟冢,错落排布,阴冷死寂。坟茔之间,枯瘦老槐孑然伫立,枝桠光秃缠满破败猩红布条,夜风穿枝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响,宛若万千冤魂暗处私语,凄切渗骨。
宫殿正门肃杀阴森,两名半脸怪人僵直伫立守门。残缺的面颊凹凸可怖,灰白乱发垂落肩头,但凡察觉活物靠近,便会喉咙滚动,发出嗬嗬的低沉怪响,沙哑刺耳。殿门门楣之上,“地君宫”三字镌刻冰冷黑石,漆色如凝固血色,墨红交叠,弥散森森鬼气。
殿内寒意浸骨,景致更是诡异绝伦。青灰石壁爬满枯朽攀藤,干瘪藤蔓之上,悬挂着一颗颗灰白骷髅头颅,空洞眼窝漆黑幽深,无声凝视着殿中一切。玄铁锻造的冰冷王座,铺着一整张完整兽皮虎皮,靠背处铺垫细软白羊皮毛,冷暖相冲,违和诡异。殿顶圆月透过镂空穹顶洒落冷光,王座四周镌刻的赤色火焰图腾,在月色映照之下,泛着妖异暗沉的红光。
妖皇帝俊斜倚王座,狭长眼眸轻阖,周身戾气收敛,似是慵懒假寐。死寂殿内,唯有他沉稳绵长的呼吸,悄然回荡。
“尊上!”
殿外骤然传来一声短促通报,打破死寂。
帝俊缓缓睁眼,漆黑眸底寒光乍现,一抹凌厉煞气转瞬即逝,语调平淡冷冽:“入殿。”
一只形貌怪异的小妖蹦跳而入,唇瓣开裂如兔,身后拖着一截短小兽尾,动作滑稽却难掩卑怯。它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地面,语气急切恭敬:“尊上!属下探到那位转世仙子的消息了!”
帝俊眸光微亮,身躯微微前倾,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去几分:“说。”
小妖连忙匍匐上前,凑近王座耳畔,声音细若蚊蚋,生怕惊扰上位之人:“那名仙子已入第三世轮回,落于一处游民部落,无亲无故,身世飘零……”
“本尊要她现下所在。”帝俊骤然沉声打断,语气裹挟着不耐,威压骤然散开。
小妖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往后退缩两步,躬身俯首惶恐回禀:“主上,她随部落迁徙,正往崇山而行!属下这就带人追上去,了结她!”
话音未落,它抬起尖利爪掌,在脖颈处狠狠一划,做出斩除性命的决绝手势。
帝俊修长指尖轻轻按下那只躁动的爪掌,唇角勾起一抹凉薄阴鸷的冷笑:“不必急。”
他眸光悠远,似是穿透重重云雾,望向远方崇山,语气笃定阴狠:“前两世劫难,皆在十七韶华。这一世,天道规矩亦不会破例。等她劫数临身、灵珠动荡之际下手,方能稳妥取回我那缕残魂,不出分毫差错。”
彼时,千里之外,崇山脚下。
寒风萧瑟,破败山庙荒芜清冷。单薄少女蜷缩在冰冷庙角,浑身瑟瑟发抖。她名唤泮泮,是玄七的第三世凡尘身。
如今她年方十五,七岁那年,唯一相依为命的祖母撒手人寰,自此之后,她便追随流离辗转的游民部落,四海漂泊,居无定所。无钱财傍身,无充足干粮,一路乞讨苟活。每至夜深人静,她便蜷缩在人群最偏僻的角落,茫然望向漆黑夜幕,心底反复思忖,自己生来孤苦,究竟为何而活。
这一日,部落行至一处繁华集镇。族人入城置换物资,行色匆忙,撤离之时无人留意,落在人群末尾、步履迟缓的泮泮。
暮色沉沉,天色渐暗。人流散尽,街巷冷清,泮泮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被族人遗忘在陌生闹市。饥寒交迫,寒意穿透单薄破旧的衣衫,她宛若一只受惊幼鸟,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慌乱逃窜,急切寻找出城之路,恍惚之间,一头撞入数名恶霸的包围圈。
“哟,哪来的小乞儿,生得这般白净。”为首的锦衣纨绔轻摇折扇,眉眼轻佻,语气戏谑轻佻。身后两名随从应声上前,一人抬手舀起屋檐石缸内积存的冰冷雨水,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泮泮单薄的脊背之上。
刺骨冷水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另一人粗暴攥住她的青丝,狠狠向后拉扯。头皮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泮泮眼眶泛红,热泪不受控制滚落,却只能死死蜷缩身体,双臂环紧膝盖,将脸庞深深埋入臂弯,隐忍不语。
“我家少爷问话,怎的闷不吭声?”随从粗声呵斥,又舀起一瓢冷水,再度泼向她单薄的身躯。
锦衣少爷缓缓蹲身,折扇指尖轻巧抬起她低垂的下巴。清冷月光洒落,描摹出少女清丽孱弱的容颜。她肤白凝霜,眼眸澄澈似月,唇色天然如朱砂,唯独额间那枚与生俱来的燕形朱砂痣,艳色浓烈,在清冷月色下透着几分妖异的艳光。
“随我回府做个通房,从今往后,锦衣玉食,不必再在外颠沛流离。”锦衣少爷肆意大笑,语调轻浮。身侧随从纷纷附和哄笑,戏谑声响彻清冷街巷。
泮泮透过指缝,悄悄打量周遭形势,心底暗自盘算脱身之法。就在此刻,半空骤然响起啪啪数声清脆脆响。
数枚细碎石子破空而来,精准砸中几名恶霸手腕。骨节刺痛难忍,众人手中棍棒、折扇纷纷脱手,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哀嚎不止。
一道雪白光影掠过长街,速度快如鬼魅。下一瞬,一道挺拔清瘦的背影稳稳立在泮泮身前,身姿坚韧,宛若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恶意隔绝在外。
“欺凌弱小,该死。”
少年声线清冽通透,如山间冷泉叮咚,语调平淡,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凛冽寒意。
恶霸们恼羞成怒,不顾手腕剧痛,抄起棍棒齐刷刷冲上前来。泮泮下意识出声提醒,嗓音细碎微弱:“公子,小心!”
白衣少年身形鬼魅,辗转腾挪之间,掌风凌厉破空。不过瞬息,几名壮汉便接连倒地,哀嚎不止,再无起身之力。
他侧过面容,月色描摹出流畅利落的下颌线条,肌肤白皙光洁,眉眼深邃清冷。一双墨色眼眸素来冷冽如霜,可在垂眸望向脚边少女的刹那,寒冰消融,眸光骤然柔软温润,恰似春风拂过静谧湖面,漾开层层温柔涟漪。
恶霸们狼狈爬行,连滚带爬逃离街巷,不敢多做停留。
晚风轻拂,青衫衣摆随风轻轻摇曳。少年缓步走向仍旧蜷缩在地的泮泮。她怔怔抬眸,凝望着眼前容貌绝美的少年,眸光失神。孤苦十五年,她从未见过这般清隽好看的人,更从未有人,甘愿为她挺身而出,遮风挡雨。
她下意识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轻微刺痛传来,蹙眉轻嘶,才敢确信眼前一切并非虚妄幻梦。
少年停在她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温柔抬起,轻轻拂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凌乱发丝。指尖触碰肌肤的刹那,目光落在那枚鲜红明艳的燕形朱砂痣之上,漆黑眸底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
“小仙子,辛苦你了。”
“公子……你在说什么?”泮泮满眼懵懂,澄澈眼眸盛满茫然,完全听不懂这句突兀的话语。
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嗓音轻柔绵软,宛若飘落的鹅毛,轻拂人心:“也是,你历轮回、渡凡尘,前尘皆忘。”
他屈膝俯身,平视着惶恐拘谨的少女,语气诚恳温和:“我名迥亦。昔年昆仑竹海,你以精血润我枯竹,亲手为我赐名。我此番入世,只为报恩护你。”
“竹、竹妖?”
泮泮面色骤然惨白,浑身血液近乎冻结。部落之中,老人常言山野妖精食人噬血,凶险可怖。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神,她手脚并用地向后躲闪,身躯控制不住地轻颤,喃喃哀求:“不要吃我……求求你放过我……”
“我绝非恶妖,更不会伤你分毫。”迥亦连忙伸手,想要拉住慌乱退缩的少女,神色急切恳切。
可泮泮仿若受惊的野兔,猛然转身,不顾地面泥泞寒凉,跌跌撞撞冲入沉沉夜色,仓皇逃窜。
望着那道单薄慌乱的背影,消融在漆黑街巷深处,迥亦垂落抬手的手臂,无奈轻声叹息。
为寻她踪迹,他踏遍凡尘山河,苦苦寻觅五年之久。跨越漫漫时光,好不容易再度相逢,终究还是因前尘隔阂,将她惊吓逃离。
夜风萧瑟,吹动他衣袂翻飞。迥亦眸光坚定,凝望着夜色深处,心底暗自发誓。这一世,他定要守在她身侧,护她安然渡完凡尘劫数,报答当年昆仑滋养之恩,绝不再次放手。
夜色渐浓,星月微凉。
镇子郊外的破败山庙之内,泮泮环紧双膝,蜷缩在冰冷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她分不清那名青衫少年究竟是善是恶,亦看不清自己迷茫未知的前路。
她唯独知晓,自遇见迥亦的那一瞬,这片荒芜苦寒、孤苦无依的灰暗人生里,忽然闯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冥冥之中,宿命的丝线再度缠绕,将二人紧紧牵绊,难断难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