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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折扇(一) 怪我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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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的一日清晨,段连翊一大早便被段连玺召进宫。
进入圣吾殿内,段连玺对他道,“连翊,你带着这上贡的冬虫夏草,替朕去将军府看看安将军。”
鱼公公本来站在一旁,现下迈着小步,走到段连翊身边,将一个木盒递给段连翊。
段连翊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竟是一整盒的冬虫夏草。段连翊将盖子盖上,“皇兄,安将军可是身体有恙?”
段连玺瞥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丝毫不知。哼,倒也好,落得个清净自在。中秋节那几日,北方息凉国官兵在边境又起事端,北定匆忙离宫回府,一问才知,息凉国官兵甚是放肆,为了抢夺更多的财物好回去邀功受伤,竟然与熟知当地地形和民情的山匪狼狈为奸,相互勾结,一起搜刮百姓,强抢民女,做尽伤天害理之事。”
段连翊忽然想起那日安北定匆忙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原是如此。”
段连玺道,“敌军有备而来而又势在必得,此时北境军力不支,无法抵御外敌,急需支援。北定听闻后立即整装待发,集合兵将,请示朕后,连夜出发匆匆赶赴北境,前两日,刚从北境回来,听说负伤了,伤的不轻。”
段连翊问,“情势如何?”
段连玺道,“北定出师,必是战无不胜,自然是敌军全部覆灭,一个不留,通通打尽。”
段连翊其实是想问安北定伤势如何,正当他想再问时,却被段连玺抢了先,“你且带着冬虫夏草,替朕去看看他。北定虽年纪尚轻,却是我大敛功臣,你此番前去,定要尊重些。”
段连翊笑道,“呵,看来在皇兄心中,安将军倒是比臣弟重要。”
段连玺道,“哼,北定倒是比你靠谱多了。安将军与你年纪相仿,你与他好好相处,交个朋友也绝非坏事。”
段连翊叹了口气,“哎,我一个成天无所事事的闲人,跟一个日理万机的将军能有什么瓜葛?”
段连玺一脸正色,“不管怎么说,安将军毕竟为我大敛,为我段家立下功劳。如今他有伤在身,你在他面前,可别像在朕面前一样胡闹,惹他生气。”
段连翊知晓还对那日中秋夜宴自己将安北定推翻在一侧之事耿耿于怀,段连翊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起誓一般说道,“是是是!臣弟定当像尊敬皇兄一样尊敬他。否则让雷劈掉我三根手指,让我不得好死。”
段连玺道,“就你油嘴滑舌。北定不仅武功一流,战术了得,朕看他的奏折,也是文采斐然。若是真论起文采,说不定还真能与你一决高下。只可惜他当年没参加诗文大赛,不然的话……”
段连翊一听到诗文大赛几个字,眼中露出意难平之色,只见青筋凸起,双手紧握。
鱼公公在一旁略显慌张地看着段连玺。
段连玺马上意识到自己一时口不择言,走过去抓住段连翊的一只手臂,“连翊……”
段连翊眼中露出少有的寒意与怒气,仿佛所有的稚气与单纯都在一瞬间消散殆尽,倒是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声音也变得沉重,“臣弟这就去看望安将军,臣弟这便告退。”
段连翊抓住段连玺的手放下,随后一个转身,径直走出殿外。
段连玺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若朕早知道当年那人那事对他影响这么大,朕当年绝不会这么做。”
鱼公公似乎想找话语来安慰段连玺,“皇上……”
段连玺伸手示意鱼公公不必再说,“罢了,当年就算不是朕,那人也不可能活到今日。”
段连翊走出殿外,往宫门方向走去。他自然是明白段连玺所说是何人。这是他心中的刺。时至今日,段连翊还会在梦里见到那人,醒来后是消散不去的心痛,失落。
段连翊快速走着,只想让身边深秋的风吹散回忆,不让自己沉入往事中。
往日里若有奴才宫女们路过他身边跟他行李问安,他定会把头偏过去,轻轻答上一声,“嗯”。可今日他却毫无反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或许是段连翊的反应于平时太不一样,这些奴才宫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小声议论,“殿下可是出什么大事了么?”
“八成是又胡闹被皇上训斥了。”
段连翊只想快些逃离。逃离刚才的对话,逃离那些让他不安的往事。
段连翊一向不理朝政之事,无涉党政,与朝中官员也无甚利益勾连。因此这些皇家礼节上必须做到,而段连玺碍于身份又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便安排段连翊出面最为合适不过。
段连翊对于这个差事虽说不上十分乐意,倒还是可以接受,毕竟这次去看望的可是安北定,倒也觉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安北定这样好看的人,受伤了是怎样一副模样,是像猛士受伤一样在床上哀嚎,还是如西子般捂胸轻叹?段连翊不禁想快些见到他,看看他到底是怎生一副姿态。
段连翊到安府之时,安北定正在书房休息养身,侍女秋木带他到安北定房外,“将军,逍王殿下奉皇上之命,来看望将军。”
安北定应了一声,“快快请进。”
秋木将门推开,示意段连翊进去。
段连翊见安北定赶忙把桌上一把打开的折扇收起放在桌边。
段连翊进入屋中,只见这屋中陈设简单,除了一张书桌和后面的书柜外,再不见其他东西,甚至连一些大户人家体现主人高雅性情的类似梅兰竹菊的摆设的草木都没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与自己的卧室摆满玉雕和花草截然相反,颇显得有些清冷和不近人情,就像他这个人周身散发出的杀气一样。
桌上从左至右依次平放着《尉缭子》、《六韬》两本兵法。虽由于翻阅数次,书本稍显陈旧,但也还算平整。兵书旁边,一杯刚沏好的茶正冒出缕缕眼气,茶香弥漫整个房间,段连翊一闻便知这是今年上新的上品普洱。
只见安北定盘腿坐在蒲垫上,平静端正,心平气和,凝神静气,看不出丝毫皇兄所说“伤得不轻”的迹象。
段连翊回想往日王兄让自己去看的伤势甚重的武将,哪个不是卧榻在床,不得翻身,身边一堆下人端茶送水。见到自己,定会不顾周遭人的劝阻,费上九牛二虎爬起来,用声嘶沙哑的声音问候自己。仿佛这样才更能显示自己劳苦功高,护国有功。
如此,才是一位伤员的理所应当的常态。
倒是从没见过受了重伤还能像他这么风轻云淡、镇定自若的。
安北定抬头见段连翊,轻轻道一声,“臣身体欠安,殿下请自便。”
段连翊一向也不看中这些规矩,倒也觉得自在,便拿了蒲垫坐在安北定对面。
段连翊听安北定这声音,倒是清晰如常,心道:这安北定看来伤势不重,为何内官竟向王兄禀报伤势甚重?这看样子根本不需要名贵药材滋补,真是可惜了皇兄这上贡的冬虫夏草。
不过段连翊转念一下,这有了立功的大好机会,任换了谁,自然是要好好抓住利用一番的。最好能把伤势说的更重一些,战场局势说的更严峻一些,如此才好立功论赏。
只是别人好歹是真是假还会装一下,这安北定,撒了谎,连装也懒得装。
安北定唤门外的丫鬟,“秋木,这茶有些凉了,去重新煮一壶,给殿下沏杯茶。”
秋木进门把茶壶拿走,“是。”
段连翊像是背书一样毫不列外地习惯性地问道,“安将军的伤,可好些了吗?”
安北定答,“已经无碍了,多谢殿下挂念。”
段连翊将木盒子拿出来,递给安北定,“这是皇兄赠给安将军的冬虫夏草。”
安北定双手接过盒子,“多谢皇上挂念。”
安北定身着素衣,将前半部头发随意束成一束,任由它散落在肩上,脸色显得不自然的苍白,与平日正装比起来,倒显得更加淡泊宁远、逍遥自在起来,颇有安无痕先生的风骨,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段连翊看到桌边的折扇,一时兴起,伸手去拿。段连翊准备用自己毕生所学好好帮安北定评论评论这画风、这技法、这意境、这……
可谁知安北定竟猛地身体前倾,抢先拿起这扇。
段连翊从小便习惯别人让他,此时岂肯罢手?于是段连翊起身坐到安北定跟前,从安北定手中抢过折扇,并扭头快速打开,决意一睹究竟。
可谁想,这安北定也是个不依不挠的人,用力伸直右手,欲从段连翊手中夺回折扇。
“啊!”
段连翊只听身后一声惨叫,肩头上不知何故竟觉得负了重物一般沉重。
回头一看,安北定竟倒在自己肩头。再转身一看,鲜红的血液竟浸透他素色的衣衫,从手臂一直都手腕处,并呈现不断蔓延之势。
段连翊从未去过战场,不曾见血光,见到这阵势,顿时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却是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