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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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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你看这是什么?”何萍萍丢下马鞭,提着手上的东西,兴致冲冲地走进营帐。
却不料,营帐里面挤满了人,有被抢来的中原男女,那些和她一起出塞的选女还有她们带来的侍女奴仆。
她们哭成一片,围着中间跪趴在地上几近晕厥的公主。
她们看到一身胡服、身上沾满羊毛的何萍萍走进来,哭得竟更加伤心了。
她今日约好跟着牧人去放羊,回来的路上好让他们带着她去赶集。她在集市上预见了一个西凉商人,卖着些杂七杂八的方物,她好奇地去翻了翻,里面竟然有几包中原来的蜜饯。在草原上烈酒、肉和羊牛奶都管够,但糖和瓜果都是稀罕物,江南人嗜甜,宫中也多糕点,可她们都快不记得甜食的味道了。她摘了身上一副耳环买下了蜜饯,想要带回来给公主尝尝,却不料一回来是这般光景。
她被一群人的哭声闹的手足无措,只好蹲下拉过一个人问问。
“老天爷……皇……皇上……”
她顾不上问是老天爷还是皇上,只好换个人问。
“这到底是怎么了?”
“皇……皇上驾崩了!”
她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一只古钟从腐朽的房梁掉在地上。
她平静又迷茫,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不哭也不笑,看看左边哭泣的人,又看看右边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皇上哀悼,皇上的驾崩又意味着什么。是自己很快就能回中原,还是自己永远也回不了中原了?回去能怎么样?回不去又能如何?
她越想越乱,拨开人群,从地上扶起公主。
公主整个人瘫倒在她身上,双眉紧蹙,呼吸断断续续,眼泪一簇一簇地往下落,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手上攥着一纸书信,何萍萍见它写在明黄纸上,知是宫中传信。她不认字,却见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好若平地一声惊雷。
直到天近薄暮,哭声终于散去,人们都哭累了,各自回去。
公主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木头人般任由她服侍洗漱躺下,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帐顶。
帐外夜风簌簌,偶有马声嘶鸣和遥遥传来的狼嚎声,都好像与她无关。她的心只在万里之外的家国,只恨此身无法归去。
何萍萍挑暗了灯火,在公主榻前为她掖着被子。
“萍娘。”
她动作一滞,未料到公主会开口叫她。
“公主。”她在榻边上坐下。
“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回京城吗?”
“公主新丧父皇,悲痛无人能解。”“她勉强地拼凑超出一个微笑,接着道:“但是公主也不必太担心,奴婢还记得太子殿下说过,太子会接公主回家。”
“可是……太子哥哥真的能接我们回去吗?”
“奴婢相信的。殿下将来是一国之君,统治万民,如何会让自己的亲妹妹流落异乡?”
公主垂下眼帘,待灯火彻底燃尽,渐渐沉入梦中的宫楼玉宇。
何萍萍走出营帐,毫无遮挡地被月光洒了一身。
草原上的秋天已经到来,夜空十分澄净,衬得月亮更大更光明。她裹紧衣裳,迎着那月亮走了几步,可那月亮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靠近。她伫立在风中看着那月亮,越看越觉得那像是她曾经想吃却吃不到的一种东西。
她正思索着,一件厚重的皮袍被搭在她肩上。她抬头一看,是大汗牵来了他们的马。
“入秋了,烤肉去不去?”
他们背着肉和酒,一路骑马到了风小的草坡。
她在一边用匕首割着羊肉,看大汗自己鼓捣着搭架子,生火,却一不小心差点烫到手。
她笑着揶揄道,“我还以为大汗很是娴熟。”
“这不是太久没弄,生疏了。”大汗毫不介意,“来吧,拿上火来烤一烤。”
大汗在一旁拨弄着火堆,用匕首翻着烤肉。
秋天正是羊肉肥的季节,一烤滋滋地冒出油,十分诱人。
“你穿好了,别又像刚来那时候,跟病鸡一样,太不经冻了。”
她原先确实很怕冷,但是在草原上熬过一个冬天后,有了皮袄,吃了许多牛羊肉,还学会喝烈酒,渐渐地身上就有了热乎气,不再那么怕冷了。
大汗回头看她,伸出一只手提了提她身上的皮袄。
“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会被送到我们这来?你老爹官做的很大?”
她摇摇头。
大汗拿起匕首,把烤好的肉挑给到她面前,耐着性子哄道,“说说吧,又没有别人。”
她直接拿手接过肉,却被烫得一抖,把掉在裙子上。她捡起来吹了吹,那肉上还冒着油花,香气四溢。她大口地咬上去,仿佛怕夜色里冒出一只狼把她的肉抢走。
她啃完了肉,端起酒罐,猛饮了一口。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嘴,深呼了一口气。
“因为京城中的人说我‘举止轻莽,德才粗陋’,我父亲丢不起这个人,索性把我送走了。”
“什么叫‘举止轻莽,德才粗陋’?”
她给大汗形容了一下当年宫宴上发生的事,自己说完了却安静了。
大汗伸手揩下了她脸上的肉渣,看着她不解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也笑了笑,“是没什么的大不了的。”文采风流,闺秀礼教,这在草原上都无足轻重,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她这样想,便开心了许多,与大汗的碰了碰酒罐,一齐饮了一口。
大汗痛快地大笑道,“他们都不识货,你明明是个好酒量的,只是从前没练过罢了。这么烈的烧酒,好多男人都喝不下去。”
她酒晕上来,映着火光,竟显得几分娇憨。她来了草原也有快两年,说是变了,却又好像没变。
大汗盯着她纯真的面容看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问道,“贝加玛。”
“嗯?”
“你愿不愿意做本汗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