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6、贝加玛

　　大营中的侍婢女和小兵今日市场凑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就偷偷瞄一眼那个一直被大汗冷落的公主营帐。
　　大汗不日前醉酒，欲与那中原公主同房未成，却夜半与一个陪嫁侍女跑到大营外，天亮后一起归来。自此之后，大汗每每出行都会带着那侍女，有时去一整天，有时要隔一夜才会。
　　不过大汗还是从未宿过她们的营帐。

　　大汗正训练着她骑马，说是训练她，其实更喜欢看她笨手笨脚地靠人拖着才能爬上马背的样子，连马鞭都不敢拿，怕惊到了马把自己甩下来。
　　现下是春季，万物繁生，并非打猎的季节。大汗多了许多闲暇和耐心，带她去大营附近的地方，看她慢悠悠的骑马散步。
　　那匹母马性子温顺，唯一的缺点就是懒，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任何萍萍怎么踢马腹都不走。
　　大汗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策马靠近她，指了一下前方，“你看，有兔子！”
　　然后猛抽了一下她的马，眼见着她飞了出去，唯有惊叫的声音留在耳边。
　　大汗开怀大笑，似是找到一个新的猎物一般兴奋，爽朗地大呵一声，扬鞭奔驰。
　　何萍萍吓得脸色发白，死死地抓住缰绳。
　　那母马很久未被鞭策过，猛然一抽，着实被吓到，跑出去了好远才停下。大汗也跟了上来，策马绕了她一圈，打量一便，笑着道，“你看来也不傻，知道抓住缰绳。”
　　她稍微从惊吓中缓和过来，却见大汗跳下马，她自己坐在马上举手无措。
　　大汗反应过来，走到她旁边，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肩。
　　何萍萍搭着大汗的肩，两腿发软地翻下了马，却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坨牛粪上，她跺了跺脚，拉下自己别在裤腰上的袍子。
　　大汗前日勒令她换掉一身拖拖拉拉的中原衣裙，穿上胡服裤袍。她面容不算秀美，大汗也不喜欢那些钗环，她换上胡服让他看得顺眼多了。

　　午后斜阳温暖地照在草原上，他们并着肩盘腿坐在草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生气了？”大汗笑着凑过来问道。
　　“没有。”她小声应着，撅了一根草刮着鞋底。
　　“真没有？”
　　“真没有，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两匹马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休息着，缓缓地散步，偶尔凑过来，打个响鼻。流云飞过，旷大的草原上出了风声便只剩静谧。
　　大汗向后伸手，摸了摸马低下的头。
　　“以前在中原没处骑马吧，你们中原的女人只会待在屋里绣花。”
　　大汗的战马塔克萨是一匹健壮的骏马，拥有大宛马的血统，身经百战，而且十分通人性，时刻跟在大汗身边，认得他身边的近侍。大汗本就爱马如命，对塔克萨更是珍爱无比。
　　何萍萍也伸手去摸了摸它。她从前在大街上看见马都要绕着老远走，来到草原后每日与牛羊马驹接触，渐渐地便不害怕了。
　　“女子自然不能，我从前连门都不能出。”
　　“我倒是想知道，整天不出门，你们在家都干什么？”
　　“就……看书，弹琴，画画，下棋，比诗，斗茶……”
　　“这些……”
　　“这些我都不会。”
　　“那你都干什么？”
　　“我也不记得了，以前的日子好像都差不多。”
　　“你从前日日在家，”大汗揶揄道，“那你来这儿，山高路远的，你的爹娘肯定很舍不得吧？”
　　她不多说，凝神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转过来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你多大了？” 大汗伸出两根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蛋，江南人细腻的皮肤在他的手下就如同羊奶的奶皮一般柔嫩脆弱。
　　她也不躲，只答道，“十八，快十九了。”
　　“真是花一样的年纪啊……”他感叹道，抬头看着天空中瑰丽的晚霞，自言自语般道，“如果她活到今天，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
　　“她……”
　　“她是达娜，本汗唯一的公主。”
　　她听婢女们说过，大汗十三岁成亲，如今有二十多个王子，个个健壮英武。也正是因为子嗣众多，草原上的部落想要挑衅呼可轮汗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唯一可惜的是，大汗并没有公主。
　　“她小时候可好看了，整天骑着她的小马驹，跟在我后面叫“父汗、父汗”……达娜六岁的时候发了一场病，没挺过去。”
　　他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如果她长到你这么大，肯定会随本汗，骑马射箭都是顶好的，还会跟她母妃年轻时一样，是十七族中最美的姑娘。本汗一定会给她挑选最出色的勇士，到她出嫁的时候，再备上几万头牛羊做嫁妆，让她一辈子快快乐乐。”
　　她静静地听着呼可轮汗说着，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默默地想象着。
　　呼可轮汗的掌上明珠，拥有远近人闻的美貌，和可与壮士男儿比勇的豪迈。一身胡服劲装，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在万里无垠的草原上策马驰骋，无拘无束。会有无数的少年在月下为她吟咏诗歌，无数的的勇士为她斗酒比武，让她拥有享受不尽的自由和宠爱。
　　“怎么不说话……”
　　“我……我只是觉得，如果公主当年能活下来，做大汗的女儿一定是很快乐的。”
　　大汗一怔，随即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发。
　　“给你起个我们草原上的名字吧，你原来那个不好听。”
　　她点了点头，觉得也无不可。
　　“就叫‘贝加玛’，如何？”
　　“贝加玛？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就是兔崽子的意思。”
　　她知道大汗在耍她，气得跳起来追着大汗跑。追了一会，气喘吁吁的她被大汗逮到，拎上了马背，趁着太阳落山前向大营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