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5、金河

　　其实草原上的日子虽然不比京城的金屋画堂，但也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大汗当时强娶公主，只不过是被太子当面羞辱，一时怒气攻心，其实他连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统领大大小小三十多个部族，平日里又喜欢打猎赛马，原本每天都很忙。再加上他一个粗人，半点耐心都无，一听见女人哭就头大，几次踏入公主的帐内，都被她们一群人哭的兴致全无，后来索性把她们忘在脑后，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自己还是去痛快地骑马射箭。
　　更何况，一代草原英雄，崇拜他的女人简直多的数不清，他一天娶一个，到他死的那一天都未必能娶完，何苦来这碰一鼻子灰，竟让属下看笑话。

　　呼可轮汗原本是这般通透的，直到这一天晚上，他打猎归来大获全胜，一高兴喝了许多酒，被属下哄笑着送到公主营帐前。
　　他一发狠，拉开帘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去。
　　何萍萍本来在给公主梳理头发，准备入睡，却不料大汗像头野兽般闯了进来，醉酒后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们，仿佛饿狼盯上了猎物。
　　她赶紧给公主披上衣服，把她护在身后。大汗喝了酒的样子，连胡人婢女见了都十分害怕，兔子一般颤抖着缩在一边。
　　“你给本汗过来！”他手一指，不知道是叫公主还是何萍萍。
　　见她们站着一动不动，大汗便自己往里面走。
　　“公主！这边！”大汗在后面赶着，她们二人开始围着营帐团团转。
　　大汗喝了酒，行动迟缓，追不上她们，一气之下拆下帐篷里原本是挂着装饰的弓箭，拉弦搭箭，向她们射去。
　　何萍萍把公主按在地上躲开大汗的箭，自己看了看四周实在无处遮挡，索性掀开帘子跑出了帐篷。
　　大汗瞬间玩心大起，白天追猎没有过够的瘾，此时正好找回来。
　　何萍萍一出去就撞到一个莽汉身上，弹坐到地上。
　　那莽汉还未反应过来，跟在后面的大汗，一把将她拉起来，照着她踢了一脚，让她跑起来。
　　大营里的巡逻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大汗在后面一边笑着一边追她，便纷纷让开路。
　　她拼命地往前跑，大汗嗖嗖的箭时不时地从她耳边擦过，可她不敢回头看。
　　她只是一直跑，跑出了大营，不知不觉大营的篝火越来越暗，她已经跑到了一片荒野上，前面漆黑一片，隐约能在风中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她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回头一看。
　　那呼可轮汗不知道从那里牵来一匹马，骑在马上飞驰而来。他的箭早已射完，只坐在马背上继续酣畅地拉着空弦。
　　何萍萍只见他骑着马与自己擦肩而过，然后他从马上掉下来，躺在草地上。
　　马跑了，只留下马蹄踩过的一串水声。
　　她壮着胆子走近，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呼可轮汗终于不胜酒力，倒地便睡着了。

　　旭日东升，河水金光粼粼，在呼可轮汗酣睡的眼皮上跳动着。
　　在草地中醉宿了一晚，他浑身畅快，只有脸被风吹的有些僵硬。他动了动眼脸，睁开眼，望见蔚蓝澄澈的天空和散着白光的太阳。
　　他感受到旁边有人的气息，即便很微弱。他扭头一看，见到一个中原打扮的侍女抱着腿坐在他的旁边。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并不突出的眉目映得模糊。她的头发没有竖起，散乱着披在肩上，□□爽的晨风吹起，散发出年轻纯净的气息。
　　他趁着侍女还未发现，躺在草里看了她许久，然后翻身侧卧着，借着劲要踹她一脚，“去给我弄点水擦脸。”
　　何萍萍躲开了他的靴子，跑到河边去，蹲在岸上洗着自己的帕子。
　　阳光光照射下，大汗看着她的背影，眯缝着眼睛，又看了看河对岸渐渐出现的一群羊，白花花的，像云朵掉在地上。
　　何萍萍扶着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起来，拿着绞好的帕子给他擦脸。
　　河水冰冰凉凉，棉纱的帕子抹在呼可轮汗的脸上，像是在驯兽的人在摩挲一头狮子——十分亲昵，千万小心。
　　她仔细地看着这位传奇汗王的样子。
　　传说中，他年十四岁便崭露头角，在草原上一路征战、开疆拓土，十几年间就一统各部，是一位万人敬仰的英雄。
　　也有传说，他杀人如麻，手段残酷，极为凶残野蛮。
　　可近在咫尺间，她只能看见他一双深邃而锋利的眼，似潭水中沉着宝剑，一见使人心惊。她擦过他高耸的鼻梁，离着张狂的须髯和随意披散的头发，也摸到了他脸上沟壑交横的褶皱，让她相信这个传说中的人确确实实的存在。
　　他看似不可一世却又与常人并无不同，可若说年迈，他却神采飞扬。
　　大汗洗去残醉，神清气爽，挥开手绢，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你，竟然还活着？”
　　何萍萍一怔，她已经来了塞外数月，每日跟婢女闲话，以为自己多少都能听懂胡语了。她略微思索，想着自己应该没有听错，缓缓地用胡语答道，“大汗昨夜只是酒醉，箭没有伤到我。”
　　“我是说你竟然没有病死？我以为你刚来的时候就死了。”大汗笑着说道，想起那天她在雪地里趴着，拼命抱着他腿的样子。
　　“大汗开恩，妾侥幸活到现在。”
　　“哦……”大汗把手支在膝盖上，看向远方，又回头来看看她，“我昨晚射箭了？”
　　她不知道怎么答，就点点头。
　　“你怎么躲过的？”
　　“……跑。”
　　大汗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大汗躺在草地上就睡着了。”
　　“那你怎么不回大营？”
　　“跑太远了，天黑，我不认路。”
　　“不认路，那你以后在草原上，不是早晚被狼叼走？”
　　狼……何萍萍没见过狼，听到它只会想起那些坊间用来吓唬小儿的故事，不由得脊背发凉。
　　“起来！”大汗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腰带，“今天天气正好，随本汗一起出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