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4、公主

　　高阳公主裹着狐裘坐在她的帐篷中，侍女们害怕地围坐在她身边，身上盖着所有她们带来的四季衣裳、大氅棉被毡毯。
　　外头北风呼啸，还有一群凶神恶煞的胡人在吵着让他们出来，少女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冻得、哭得还是是吓得。
　　这是他们到来的第三天，她们已经吃完了路上带来的所有的干粮，也没有柴火。因为想要这些，她们就必须得自己出去，到那呼可轮汗的面前亲自去要。

　　这要从她们刚到大营的那天说起。呼可轮汗本是风风光光地带上部将去为公主接驾，公主自然是冷眼相对，选女们也是一路上哭哭啼啼。
　　一向威风惯了的大汗哪里受得了别人这般下他的面子，一怒之下把她们扔在帐篷不管，撤走本来安排好的婢女，让她们要么待在里面永远别出来，要么叫公主出来给他认错，乖乖和他成亲入洞房。

　　不过何萍萍已经记不得这些了。她自一住进帐篷就发起了高烧，这会已经快要人事不省，只能背靠在公主的榻脚，头缩在围巾里。
　　她本来就是江南人，长到十五岁去京城才见到雪，而且离家的时候没有人想起来替她添置御寒的衣物，她穿着一身旧棉袄，衣服里里外外都是冰凉的，唯有脖子上的一条棉巾能挡挡风。
　　“公主！”侍女们忽然惊叫着去扶公主。她像一尊被毁掉的佛像般，倏然地往后倒。
　　“公主醒醒！”
　　“我的天哪……”
　　帐篷里一片哭天喊地。
　　何萍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往帐篷外爬。
　　一掀开帘子，呼啸的风雪嗖嗖地往她身上扑，她被雪地的白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半眯缝地边爬边摸。她明明冷的要命，脸上却红的像冻柿子，在北国刀割般的空气中，仿佛分分钟就要绽开脆弱的表皮。
　　“哈哈哈哈……你们看那娘们在干啥！”原本在喂马的骑兵吗看见她蓬头垢面，像狗一样地在雪地里爬，全都凑过来看热闹。还有人在旁边挥着鞭子扭着胯做下流无比的动作。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拼命地往前爬，一直爬、一直爬……
　　直到她抓到了什么东西，她摸着像一根柱子，她手攀着那根柱子往上摸索，却在也使不出力气，手松开，整个人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你们都他娘的在干什么！”
　　一声狮吼般的怒斥，大营里的小兵们如百兽四散，方才的嬉闹声消失的干干净净，唯有鼓鼓的呼吸声在雪地里残喘着。
　　何萍萍被呼可轮汗像是拎兔子一样，拎着脖颈丢回了营帐。
　　大汗甫一走进那营帐，就看见公主晕倒在榻上，选女们像是羊羔一般缩在一起，叫他看了就心烦。
　　他转身便叫人送去衣物、柴火和吃食，派去婢女伺候她们。
　　只可惜草原上没有药材，也没有大夫，何萍萍蜷缩在帐篷的角落里，安静地沉睡着。

　　她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冬日鲜烈的太阳透过帐篷照在她脸上，她没有说话的力气，只好眨了眨眼睛。眼泪瞬间从她两边脸上滑过，她一丝情绪也没有，感受不到凄凉，也感受不到悲伤，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你醒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出现在她上头，她的巴掌小脸被狐裘的毛掩住了一半，头上戴满华美的簪环。何萍萍觉得她有些面熟，用力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可不就是当今圣上的公主、太子殿下的妹妹、满世上最可怜的女子——高阳公主吗？
　　公主扶她坐起来，一旁的胡人婢女端来羊奶给她。
　　她捧起来呼噜呼噜地全都灌了进去，连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还有吗？”
　　婢女愣了一下，赶紧从罐子里倒了一碗给她。
　　可她的脾胃根本就还没有适应进食，刚开始喝第二碗，就连着第一碗全都吐了出来。一股奶腥的味道充满了营帐。
　　“咳咳……公主饶命……是我咳咳……奴婢该……该死……呕……”
　　“无妨的无妨的……”
　　公主却都没有躲开，只让婢女那帕子来给她擦干净，伸手拍着她的背。
　　“咳咳……公主，奴婢……”
　　“你一直昏睡着，我怕你挺不过去，这几日只给你喂了点水。”公主说道，她的声音轻盈稚嫩，让人无法把她和悲壮的和亲公主联系在一起。
　　何萍萍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是公主救了奴婢？”
　　公主看着她的狼狈的样子，迟缓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根本对这个何家的姑娘本没什么印象，直到在路上的时候，她发现有这个何姑娘在的马车就总是会吵架，最后都是别的选女哭闹着不愿意与她同乘。她这才想起来，这似乎是那个在几年前万寿节上见过的何家庶女。虽然不用问也知道，这十个选女，肯定个个都是官宦人家庶出的，可她们就是瞧不上何萍萍。
　　公主醒来后见到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的选女们都躲得远远地，公主大着胆子凑近她，却发现她明明还有呼吸，就让人把她搬到榻上。
　　“不必这么说，如果不是你出去找人，我们都要冻死在这，大家也算是共患难。”
　　何萍萍惶恐地点点头，四周望了望，选女们都不见了，惊慌地问道，“其他小姐们呢？”
　　“这里住不下，她们搬出去了。” 胡人又给他们分了三间帐篷，让选女们三三两两搬过去，剩下何萍萍留在公主这里，一直睡到她醒来。
　　“那奴婢……”她估摸着没人会愿意跟她住一起，莫不是要去外头露宿？
　　“你要不就住在本宫这儿吧，总是需要一个能说汉话的贴身伺候。”公主说罢，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何萍萍一恍惚，意识到公主竟然在笑，忽然发觉她似乎不太记得，上一次见到公主笑的时候。
　　她未和亲前，只在宫宴上遥遥地看过公主盛大华美的轮廓。她回想那时的情景，料想春色满园，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众星捧月间，年少的公主一定是有着花朵般的笑容。
　　可怜高阳公主，仙子容貌，菩萨心肠，却要遭受这等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