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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赞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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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汗宠爱的本也不是我,是贝加玛,所以他万般呵护,一个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和你父汗一样,他宠爱的不是我,是郑绿云,那是一个名满京城,人人追捧的绝世美人。而他是天下至尊,当然只有他可以得到郑绿云。”
“可那不都是你?”
“不是我,真正的我,除去郑绿云的画皮,我没有一点值得人喜欢的地方。我被世人嘲笑,被未婚夫退婚,被兄长姐妹嫌弃,被父亲赶出家门,没有才华,没有教养,没有容貌。而他金尊玉贵,风流俊逸,全天下的女人都甘愿服侍他。我便是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就是一个理所应当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我实在配不上他,连他的嫔妃跑来我的宫殿逞威风,我都不敢吭声。他到底为什么会来救我……”郑绿云已是满面泪痕,再难以控制压抑许久的情绪,变得歇斯底里。
原本在帐外有说有笑的部将们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的叫喊声,以为是他们两个吵了起来,一群五大三粗的草原汉子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寻思着派个人进去劝架。
勿剌汗都有些被她惊到了,他听的云里雾里,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怨气。
“我听不懂你这些罗里吧嗦的,不过在我们草原,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女人被抢走。”
郑绿云渐渐平静了些,缓缓道,“可你们不是整天还要去抢别人的女人?”
“没办法,草原上养女人太难,不如直接去抢容易。更何况,我把你抓来算不得抢。”勿剌汗咧嘴笑道,“说起来,你怎么也算是我父汗的女人,草原上父死子继,你不会不懂吧?按道理,你本应是我的女人,倒是皇帝抢了我的。”
擦眼泪的郑绿云听着他的浑话,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该笑。“我竟不知我有这么抢手。”
“不如这样吧,”勿剌汗揪了揪她的辫子道,“咱们打个赌。如果皇帝退兵了,我会放你走。如果他打过来了,你留下来做阏氏,本汗也是年富力强,等打到京城,给你造个更大更美的宫殿,封你做皇后。你看如何?”
“有何不可,怕只怕,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战败了,我……。”
“没有可能,”他大笑着掐住她的脖子,粗糙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她的要害,“如果战败,本汗会让你殉葬。父汗见到你,一定格外高兴。”
自郑绿云被掳起,御军再未往前推进一步,原地驻扎了起来。勿剌汗占了主动权,皇上就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尾巴却被人攥在手里,让勿剌汗享受着摆布他的快乐。
他每日都派人去送信,乐此不彼跟皇帝详细描述郑氏今日和大汗一起打猎出游,明日又与大汗一起宴饮,然后顺带提一下郑氏如何如何思念皇上,每日哭着喊着要回宫……
皇上明知道这是勿剌汗无聊的把戏,却还是被搅的心烦意乱。
国中更是传来密信,凛冬将至,天干物燥,西南发了好大一场山火,京中一面应付着战事供给,一面为救灾手忙脚乱,京官们个个苦不堪言。
皇帝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又不好在大营里发脾气,扰乱军心,只得白日里携着几位亲信部将去大营周围,借着查看地形散心。
“皇上请看,前方原本是一座古城。”一位年长的将军指着前方道。他们今日走的离大营远了些,来到一片水流交错的丘陵。上面有些零散的砖石,一群牛羊穿梭在期间悠闲地漫步,牧人慵懒地靠在一边的石柱上,只放出猎犬跟着牛羊。
“哦?”
“这里原本是六百年前月昌国建的都城,后来月昌国被草原部落灭国,这里就荒废了。”
“嗯,这里水流充足,的确是建城的好地方。只可惜一座孤城伫立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到底无法长久。”
“正是如此,微臣以为,江山永固,非一日之功,需要千秋万代的繁衍。”将军低下头,谦逊地道。
皇帝似乎是听懂了什么,只笑笑也不怪罪。
忽然间,悠悠的歌声传来,洪亮有力,正是那个闲散的牧人在慷慨放歌。
皇上压抑数日的心境,稍微敞亮了些。他让部将们原地休息,只身策马到了那个牧人的跟前。
“老伯,你会说汉语吗?”
他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却不料那牧人竟然真的能讲些蹩蹩楞楞的汉语。
“可以,大人。”他见他们金刀大马倒也不害怕,想来也是在草原上见惯了猛汉们打打杀杀。
“你刚刚唱的那是什么歌?”
“那是一位赞颂美人的歌。”老伯笑道。
“哦?”皇上颇感意外,他竟不知狂放的草原民族,也懂风花雪月。“什么样的美人?”
“她是贝加玛。”老伯望着蓝天,像是诗人一般陶醉地道,“传说她是曾经那位呼可轮大汗的爱妃,陪伴在英勇的大汗身边,她来自中原却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
皇上跳下马,把马拴在石柱上,自己坐在老伯身边,问道,“你们草原上的人,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最美?”
“当然是勇敢的女人。歌中唱的是,那位贝加玛可以降烈马,还能射雁猎狼。所以大汗十分喜爱她。”
“原来如此……我有许多的女人”,皇上说着,只见老伯咧嘴一笑,他继续道,“可我跟你们草原上的人一样,也喜欢勇敢坚强的女人,不管命运给她带来什么灾祸,不管别人如何恶劣地对待她,她都没有放弃过自己,什么困难她都不怕。”
“她是美是丑,是否会琴棋书画,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分别。我心爱的,就只是她本身而已。别人往往看不到她的好,所以我倍加珍惜她。”
“我这一世,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妄想,唯有她能理解。”
皇上看着远方,只见烈风刮过草原,推弯了一望无际的枯草。他望眼欲穿,多么希望草低之处,能走来那位他日夜思念的爱人。
他低头,忽然看见石柱边竟然开着一朵浅黄色的小花,倔强地扎着泥土,在荒草夜风中摇曳。
他将那朵花摘下,蓦然想起他监国那年的万寿节。
在熙华园,人声鼎沸,笑语如织,他在万春亭前摘下一朵甚是鲜美的桃花。
可惜他那时候刚刚与自己的正妃和几位侧妃订亲,他母后叮嘱他不可与未婚女子过分亲近,拂了几位准妃子的面。
他将那朵花一直拿在手里,却不知道可以送给谁。
老人懂得汉语有限,也许并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自言自语,但也哈哈大笑,“这位大人也是多情。”
皇上自嘲一笑,细嗅着手上的花问道“你刚刚说,那位美人叫什么?”
“贝加玛,嗯……意思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皇上沉静地听着,仿佛彻悟一般明白了。
“是啊,世上最珍贵的,不是人人都想要的宝贝,也不是你从来都没有得到的镜花水月,而是你失去又找回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