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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的贝加玛【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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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加……玛!”勿剌汗意气风发地冲进她的营帐,却发现她不在里面,转身拉过婢女一问,却说她在牛圈里。
勿剌汗走过去一看,她正蹲在地上教一个年纪幼小婢女挤牛奶。
“哟,贝加玛,这你都会?” 他很喜欢叫这个称呼,郑绿云心知他不过是想占有他父亲的东西。
“我在你们这儿住了三年,岂能不会?”她早上本来无事可做,在大营里四处转转。
自从大营里传开了贝加玛回来的消息,虽然她身份尴尬,大家都知道她是被抢来的中原妃子,可她按道理又是新大汗的阏氏,人们都是极好奇地躲在一旁偷偷看她,偶尔迎面撞到也是十分尊敬、热情亲切地对待她。
她看到牛圈那有个小姑娘,抱着一个木桶,躲着牛老远,站在那惨兮兮地哭。那姑娘看似连十二岁都没有,长得瘦小白净,一看就知道是从中原抢来的小婢女。
她走上前去问,便知道她被人派来挤牛奶,可是她从小在城里长大,都没见过牛。那奶牛哼哧哼哧地,在她看来与猛虎野兽无异。
郑绿云闲着没有事做,索性挽起袖子,自己教她挤牛奶。
“姐姐,你也是从中原来的吗?”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她笑着点点头。
“那你怎么会挤牛奶?”
“因为我以前住在草原。”
“你也是被……”小姑娘想问她是否也是被抢来的,却见她衣着华美,雍容平和,似是养尊处优之人,遂问道,“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这里更好。”
百种理不清的思绪一起涌上心头,她看着小姑娘困惑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期望她能坚强地活下来,快快长大,有一天还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草原上艳阳高照,小牛犊蹭到母牛身边,享受着母亲的舔舐,是清晨里难得的温馨时刻。
她站起来,勿剌汗把手上抱着的一卷东西递给她。“有人送东西给你,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她看他比自己还兴奋,即刻明白是皇上送来的。
她和勿剌汗并肩往营帐里走,语气淡然地道,“呵,能是什么,绝情信还是白绫?”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郑绿云进了营帐,用婢女端来的水洗了手,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幅卷轴。
她打开来,秀美的千山万水缓缓铺展,月色澄澄无边,属于春夜的缱绻气息被隽永地留在了墨香中,让她想起那个风月无边的时刻,那个温柔的怀抱,还有他们执手相看时,许多说过的和未曾说过的话。
“此情此景此画,送与卿珍藏。”
江山万里,唯赠与卿。
这幅长卷完全展开,没有图穷匕见,没有绝情信和白绫,是一朵草原上常见的野花,浅浅的嫩黄色,似乎是刚摘下不久。
还有一条精美的马鞭,上面镶着白玉握,是皇上曾经在万寿节后赠与她的。她曾以为那是皇上居高临下地想要征服他想得到的女人,所以赠以马鞭。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让她自己去到她想要去的地方。
就像他们重逢的那天,皇上伸出手,温柔地对她说,“来,到朕身边来。”
郑绿云眼眶湿润,仿佛觉得她从前受过的许多苦,从今往后都不值得再想起。
“皇上他……”
“他答应退兵了。”勿剌汗拈着那朵花转动,颇为得意地告诉她。
“那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会,本汗说到做到,”勿剌汗爽快地道,“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郑绿云挑了挑眉,只见他孩子气地凑到她的面前。
“你走之前给本汗弹个曲儿吧,别整那些个软绵绵的,来个我能听懂的,让我也见识见识。”
郑绿云笑着捧起琵琶,弹奏了一曲草原上的民歌。
琵琶原本就是由塞外传入中原,本就是为了方便在马上弹奏歌唱的而造乐器,她还身穿胡服,衬托出一身豪迈犷朴的风情。
勿剌汗听不出那乐曲的高妙,只是恍惚间,他好似真的回到了十几年前,他父汗的盛宴上。
那时他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年王子,和他的二十八个兄弟一样,对他父汗而言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父汗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他们坐在席上,嫉妒地偷偷看着父汗身边那位意气风发的贝加玛。
他想如果有一日,他能成为一位威震草原的大汗,他也会拥有漫山遍野的牛羊,享受族人的臣服爱戴,还会有一位和他并驾齐驱的美人。
一曲终了,她收起了琵琶,对勿剌汗道,“大汗,我也有一事相求。”
勿剌汗抬起手,示意她讲。
她跪下来,谦卑地朝着勿剌汗叩头,诚恳地祈求道,“求大汗为高阳公主建一座坟墓,不必奢华恢弘,无需任何随葬品,只要面朝南方,远望家国。奴婢何氏感激不尽,来世犬马为报。”
“好,本汗答应你。”
“谢大汗。”
“何……何什么来着?”
“何萍……”
“贝加玛”。她又听到了那个被人叫过无数次名字,她从未认真地问过大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一刻间,新大汗目光炯炯地锁着她,她似乎懂得了这名字背后说不清的含义。
“你这次回中原后,最好老老实实待在皇宫里跟你的皇帝生孩子,不要被我抓到第二次。否则,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让你从这里离开。”
老国公很欣慰,皇上终于想通了。消息传到国中,举国欢庆,战争就要结束了。
京城中的茶楼酒肆又开始忙碌起来,百姓又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郑妃的神通广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人可退千军万马?
皇帝率军回渡兰征河,河水此时已是枯水期,清澈曲折如一条银带流向天边,他在浅浅的水中央立马北望。
北国的天空旷净纯美,如绿松石一般鲜明,如海洋一般辽阔。青草此时褪了色,在苍劲西风中簌簌地折下腰。他抬起头,眼望白云匆匆流过,不知许久。
一只猛禽掠地飞来,盘旋在上空。
远方的草坡上显露出勿剌部的兵马。为首的那人看不清面目,只见他身材魁梧雄壮,身披貂裘,背倚长弓,正是那十几年前血洗草原的勿剌汗。
勿剌汗身边有一人穿着红色衣袍骑在骏马上,她身后那群弯弓大刀、赤膊披发的胡人壮汉反倒成了陪衬。
“汉话怎么说的来着?‘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只见勿剌汗扬起弯刀,用力一挥,鞭在她的马上。她的身影似箭离弦般穿过层层的草坡,在野草中时隐时现,飞驰而来。
渐渐地,皇帝看到了她的面容。她穿着胡服皮靴,不施粉黛,卸了簪环,编了满头发辫。她身后背挎着琵琶,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扬着白玉鞭策马,风采不可言喻,仿佛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另一种模样。
马蹄踏入兰征河,洗去了大漠中的尘埃。她拉起缰绳,驱马靠近他。
他们的马首尾相接,二人策马转着圈,相互凝视许久。他们身后是两军恢弘壮大的金戈铁马,立在胡风中无言无语。
她回来了,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的美人,他的贝加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