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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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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暴晒的金水桥上,卫兵似雕塑一般站在两旁,一只鸽子飞来,站在宽阔的桥中央,也探着头,沿着长长的宫道看着里面金碧辉煌的大殿。
大殿上鸦雀无声,朝臣们跪了一片,天下至尊坐在龙椅上不再发一语。
朝辩连续几个时辰,老臣们轮番上阵,已经个个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他们说了所有能说的话,辞官撞墙接连来了一遍,都无法扭转圣意。去年刚刚登科的新官们站在队列的末尾,对未来充满着未知,他们互相看了看,再抬头看着茫茫青天,心中默默地祈求老天保佑。
皇上站起来,离开了大殿。
满朝文武长叹一声。
“皇上有令,塞外经年不靖,勿剌部欺君蔑上、觊觎中土,即日起发大军三十万,御驾亲征,灭胡靖边,永除祸患。”
京城中一夜秋来,人们在城门外送别了身披金甲的君王,在大军开拔后满城戒严。
已经七八十岁的太傅们更加语重心长地教导着太子,中宫殿耳提面命,恨不得他一夜长成顶天立地的储君。
朱紫门第早出晚归,家家愁眉深锁,亲眷们陆续被送回老家。
御街上竟日飞驰着披甲的官兵,章台歇了宴游歌舞,来京城的外地商贾,都赶紧收拾细软奔回故乡,金价粮价一路飞涨。
随后更大规模的征兵开始,恐慌扩散到举国各地,乡间百姓原本还在田地里唱歌跳舞庆祝丰年,转眼一纸征兵令到来,仗还没开打,到处都已是一片妻儿哭嚎、征夫洒泪。
自建朝以来,中原与胡人相处的方式都是忍受胡人三不五时的袭击和威胁,从未有皇帝疯狂到想要主动攻打胡人。纵然胡人会骚扰边关城镇,可是大部分生活在腹地和南方的臣民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中原已经有七十多年没有打过仗,天下承平已久,没有人知道仗一打起来会是什么样。
小太监端着茶水要往主帐里走,被薛公公赶紧拉倒一边去教训。
关外寒风凛冽,薛公公正骂着人,却被风吹的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差点没站稳。
皇上在大帐中看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心中却更加烦忧,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高阳公主去世时,呼可轮汗已经受伤卧床,与此同时勿剌汗起兵,只得按照胡人的风俗草草下葬了,在坟上插了几根木头,上面挂着胡铃,连座陵墓都没有。
他临行前和宜妃商量,问她可愿跟在大军后随他北上祭拜高阳公主。宜妃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大战在即,他却为此心乱如麻。
而此时,宜妃坐在护送的车马中,已经出了京城,一行人伪装成商队,由皇上的心腹护送北上。
她挑开车帘,回望京城巍峨壮观的城楼,她想起的不是八年前从这里走出的那一天,而是她十五岁时和父兄姐妹乘着车北上踏入京城的那一个午后。
那时候她以为,城门里的,会是她的宅门闺情、她的良缘佳婿、她的一生平安顺遂。却不料京城给她的是蹉跎飘摇的青春年华、两度出塞、一身声名狼藉和一身盛名荣宠。可是如今,皇上已经北上,公主、大汗、郑献……她所牵挂的,竟然无一在京城。
宜妃的车队慢悠悠的走出山海关,皇上的大军在前面艰难地推进。
勿剌汗吞并了各部后,一些散落的流部常年盘踞在关外各地,烧杀抢掠。
勿剌的几处亲信部落都已发兵,他们在关外虎视眈眈多年,此时兵强马壮,正想伺机南下,闻到一丝血腥的味道便会格外兴奋。甫一开战,他们便嚣张地砍了信使的头,血淋淋地扔到了皇上的主账前。御军毕竟一向屯兵关内,此时亲眼看到野蛮凶狠的胡人,也是十分惊骇。
不过,天下虽然承平日久,可皇上既然下定决心要打下勿剌部,则必然是早有准备。
他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密选将领,几年时间在军中培养了一班部将,加上几十年的风调雨顺和几代皇帝勤政爱民的积累,誓要荡平关外八百里,为高阳公主建城造陵寝。
渐渐地,御军已经清扫了关外的流寇,一路追着勿剌大军到了兰征河边,两军正在河岸边剑拔弩张。勿剌汗好在枯水期还未到,河流尚且宽阔清澈,足够缓和紧张肃杀的局势。
主将走进大帐,正看到皇上难得地笑着看文书。
皇上放下郑绿云写给他的信,请主将平身、赐座。
“深夜召将军,无非是想知道,何日可以率军过河。”
将军浓眉深蹙道,“陛下若想过河,那随时都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再过一两月,关外便会天寒地冻,大军日耗庞大。如若想要将勿剌部铲除,则只能速战速决。”
“那就速战速决。”
“遵旨。”
数日后,两军互相观望许久的局面被打破。皇帝率军乘夜渡河,一番酣战后,勿剌部被养精蓄锐的御军重挫,奔逃数十里,已经快要退回大营。
夜来霜降,落满了大漠上的枯草和尸殍。
皇帝骑在马上行走于阵前,一身带霜的金甲泛着寒光。天还未亮,他远望着无际的大漠,试图穿透浓烟,看清楚勿剌部的行迹和至今仍未露面的勿剌汗。
信使忽然来报,呈上一封羊皮裹成的信,他用带血的宝剑挑开羊皮,借着火光详看。
那信上不过寥寥数字,不知是用羊血还是人血写成的,另附上一缕纤秀的头发,被他手一抖,簌簌落在泥土中。
“勿剌汗于今迎阏氏郑氏归部。”
“这……宜妃娘娘怎么会随军出京,还被勿剌汗劫走?”
消息传到了京城,满朝哗然,一时间人们又开始纷纷讨论起来已经退隐许久的郑绿云,恍惚间又回到了建安四年的美好时光,一时间都忘记了战争带来的恐慌。
“而且这勿剌汗怎么还色胆包天,打算强占娘娘做阏氏?”几位小公子下了课,凑在家中的厅堂里议论国事。
“那是自然,宜妃娘娘是何等仙姿?皇上都被迷的神魂颠倒,天下男人谁不想……啊!”这公子忽然头上被敲了一扇,转头一看是自己老爹站在身后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净知道胡说八道!说得好像你见过宜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