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18、君心

　　“陛下方才说妾在胡乡忍受了三年凄凉日子，其实如今想想，也不至于此。”
　　皇上咽下酒，放松地斜靠在榻上，把着玉杯道，“朕明白，若是在京城承受流言，委屈嫁人，你或许宁愿远走他乡。”
　　“也不全是。”郑绿云为他添上酒继续道“曾经老汗王活着的时候，其实待我很好。”
　　许是已经微醺，皇上听了倒也不生气，只是好奇地想要听她说完。
　　“只是对你吗？”
　　她点了点头，“可能是因为我不怕他，他把我当成了他曾经夭折的公主，我们一起骑马，打猎，饮烈酒，一起去大漠上看狼群。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呼可轮汗，当年也是威震草原的豪杰。只可惜他同朕不是一代人。”皇帝感叹道，仿佛自己又变回了曾经的小皇子，少年意气，在大殿后看到春秋鼎盛的呼可轮汗，只想与他一决胜负。
　　他曾以为自己将会建立石破天惊的伟业，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踏着别人的脚印往前走。
　　“他本人其实就是个粗野的老头，经常发脾气，整天只知道骑马喝酒、打打杀杀。但是他从来没有烦恼，没有阴谋猜忌，一生弯弓烈酒，纵情随性。”郑绿云回忆着曾经在草原上的日子，云高天淡，烈风枯草，她骑着马追在大汗身后，渐渐地有些鼻酸。
　　她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想要找到那颗大汗变成的星宿，却在茫茫的星网中迷了眼。
　　“他对我的前尘往事好像根本没兴趣。就像陛下说的，在草原那些年，我身边没有流言，不用为亲事发愁，如若无缘再回到京城，我已经打算一生终老在那。”
　　皇上听她说着，不由得微笑，“听你说曾经过得没有那么凄苦，朕至少宽慰了些。”
　　他们相顾而笑，举杯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皇上放下酒杯，伸手勾着她散下的长发问道，“你为何叫绿云？是‘绿云扰扰’之意吗？”
　　“不是，是我师父突发奇想。我们行车走入山海关后，他见春山烂漫，就念了一首诗，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大抵是他自己杜撰的。”
　　“你师父……想来是个妙人。”
　　“自然是的。天上地下，无有其二。”
　　皇上来了兴趣，倒是想听听她师父如何不同。她就把他们相遇时的情状和昔日相处时拌嘴的林林总总讲给他听，十分逗趣。
　　“说了这么多，”皇上似醉非醉地把手搭在立起来的膝盖上，饶有意味的看着她，“你倒是说说朕如何。”
　　郑绿云回头笑看着她，恍惚间似已有酒醉之意，“陛下真的在意……妾如何想陛下吗。”
　　“你是朕……”
　　未等皇上说完，她干了杯中的酒，俯下身来，靠在皇上的怀里，“陛下温柔圣心，原本是妾今生来世都未敢奢望之人，缺偏偏妾好像与陛下有缘。”
　　皇上伸手搂住她，摆了摆春衫的袖，拂去她一身的落花。
　　“朕也觉得同你有缘，只恨与你相识太迟。”
　　她的头压在皇上怀里，嗅着他身上独有的熏香，而后沉沉入梦。

　　皇上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问薛公公进书房干什么。
　　“这……”薛公公战战兢兢地，如实道来，“几位娘娘……往熙华园那边去了。”
　　皇上长呼了一口气，烦躁地把奏折扔在地上，起身出门。
　　薛公公料是今日有人要触霉头，认命地跟上。
　　皇上向来不愿意插手后宫的事，无非都是女人争风吃醋，碍着她们父兄都在朝堂，除了不得了的大事，一般的吵吵闹闹都由中宫当作家门事处理。况且御宇多年，他一直尽着自己的责任，绵延后嗣。后妃大多都有孩子生，就没时间兴风作浪，一直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这一走进门，就看见宜妃跪在自己的绿尧宫里，旁边是宫中几位品阶不低的旧人，中宫也已被请来了。嫔妃们见了他纷纷行李，他不咸不淡地听了一会她们的哭诉，十分的厌倦，听到最后也没明白到底为了什么。
　　“朕不是说了，旁人如果没有什么闲事，莫要来绿尧宫打扰。”
　　“这……陛下，”中宫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道，“郑氏毕竟是妃嫔，便是不给贵妃和臣妾请安见礼，不与嫔妃们走动，也总要去给太后问个安吧？”
　　“中宫多体谅吧，卿统领六宫，原本就辛苦操劳，母后年纪也大了，喜欢清静。这有薛公公照看着，不会亏待宜妃，中宫不必多费心。”
　　郑绿云跪了许久，只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与她无关一样。
　　“宜妃，”皇上倦怠地道，“卿有什么要说的吗？”
　　“臣妾没有。娘娘们教导的是。”
　　皇上沉默着看不出表情，忽然一把拍了桌上的茶盏，掉在地上，摔的粉碎，把琉璃地砖也砸出一道缝。阖宫死寂，中宫殿如坐针毡，妃嫔和宫人们吓的冷汗直流。
　　皇上一向温文尔雅，从不在后宫里发脾气。

　　后来，嫔妃们再也没有叨扰过绿尧宫。
　　这座宫殿恢复了清静，天色好的时候宜妃仍会在庭院中练舞弹琴，天色不好的时候，她就坐在窗下读书谱曲。皇上赌气了小半月没有踏足绿尧宫，可是后来到底是绷不住，这没来由的气消了便又开始宠爱郑娘娘。
　　好在郑绿云没那么多矫情脾气，时隔多日，皇上本是很不自在地走进绿尧宫，郑娘娘却好似什么都不记得一般，与皇上恢复了昔日的恩爱。
　　两人都对那日的不愉快只字不提。
　　这事传到了太后耳朵里，连未曾谋面的太后都颇有些稀奇地感叹，性子沉稳的皇帝竟然也有情怯的时候。
　　太后开怀大笑，一旁的中宫殿和众嫔妃颇不自在地摇着团扇陪笑着。

　　清乐盛世仍是日出月升，京城的坊间充满繁声笑语。章台新来了一班西凉杂技，个个都是高鼻窅目的美人，身怀绝技，引人争相观看。廖园又是一年繁花似锦，夜色花影下，官贵相伴云游，在月下畅饮，闲话着贵族间的艳闻和圣人的轶事。

　　直到一日晌午，蝉声嘶哑，各家宦门的夫人坐在厅堂里焦灼的等待，明明到了退朝的时候，却都不见自家的老爷归来。
　　派去打听的家仆和等着接人的车夫们站在宫城的墙根下互相交谈着，翘首往宫门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