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17、春夕

　　郑绿云摇了摇头，“妾本姓何。”
　　“何……你是何仕文之女？”
　　郑绿云点点头。
　　何仕文，何大人，长平七年举人，光武三十六年进京。光武三十九年间，正是因为慷慨大义，作为和亲一事的主事，身先士卒将亲生女儿送去塞外，得到先帝和太子的称赞，之后在礼部如鱼得水，而且十分长寿有福，一直在礼部熬到尚书。皇上一直听说，何大人勤恳忠谨，与同僚相处融洽，尽得后生尊重。
　　“你既然回到京城，为何不回家去？你出塞有功，光耀门楣，你的父兄自当对你以礼相待。”
　　“妾如果真的能光宗耀祖，当年便不会被父亲送走。”
　　“你父亲为何舍得送走你？”
　　“因为……”郑绿云想了想道，“因为妾‘举止轻莽，德才粗陋’。”
　　“你又为何这样说自己？”冠盖满京华，风流天下闻，这般佳人怎会和轻莽粗陋沾边？
　　郑绿云低声道，“这是京城中对妾的评价。”
　　他金尊玉贵，这等污秽闲事自然是不堪入他耳的。
　　皇上听的心惊，不依不饶地问道，“万寿节的时候，你师父跟我说你今年二十五，七年前，你不过也就十八岁，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做了什么招来如此不堪的骂名？”
　　郑绿云摇了摇头，只蹙起眉无可奈何地笑笑。她也不知道，就像她也不知道，为何今时今日，人们会为她痴狂地一掷千金，争风吃醋。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她卷起帘拢，露出一窗雨后的白光，是夜幕降临前最后的天明。
　　她仰头看天，被雨洗过的天地，不知是更颓败还是更葱郁，但总归看起来有些不同了。
　　回头看着皇上，皇上也在看她。
　　皇上也有一些不同。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他有许多的理想，他想选贤任能，勤政爱民，想征服大漠草原、收复南疆，东出大海，马踏江山万里。
　　可如今，清平盛世里，花草庭院间，他摆了摆手，只想让座前的美人为自己再添上茶，再弹上一曲江南小调。
　　郑绿云回过神来，重新捧起了琵琶。

　　建安四年春，京城中的郑馆不复存在了，宫中却多了位郑娘娘。皇上下旨册为宜妃，充列四妃，并在熙华园新辟一处绿尧宫作为郑妃的寝宫。
　　封一个来路不明的伎乐女子为妃，实在不像是一贯端方圣明的今上所为。
　　诡异的是，满朝文武竟然也没有什么反对。
　　毕竟郑绿云原本就是他们这些达官贵人捧起来的，口耳相传间已经是神乎其神，才扰得圣人都忍不住想见一面。况且至今没听闻郑氏和哪位权贵有联系，甚至连父兄都没有。而皇上看来确实喜欢那郑氏，竟然能放下身段，屡屡出宫与她私会，如果郑氏不入宫，也委实没有别的办法。再者皇上已有中宫和十几位有品阶的嫔妃，生育九个儿女了，这事他们实在是管不着。

　　坊间又是一片哗然，关于郑绿云的传闻，越来越离谱。
　　说书、写话本的人对她的身世、容貌和才艺无边无度地虚构肖想着。书摊上大大小小的册子都是什么《仙舞传奇》、《廖园花月录》、《花中侯》之类的，光看书名就让人浮想联翩。
　　趁着近年来达官贵人修仙问道的风气渐起，有人说她是为了当今天子下凡的仙子，无怪乎皇上对她恩宠无边，恨不得供起来。
　　也有白衣卿相在章台饮酒时，对今上的风流多情津津乐道，惟愿自己也能效仿今上金屋藏娇，为美人一掷千金、恩昭天下。
　　更有人喝多酒之后，私下里吹嘘，自己曾经也有幸观赏过郑娘娘的神仙歌舞，那可真是妙哉神哉，只可惜郑献归隐后再无人伴奏，以后看不到了。
　　连街坊里卖首饰绸缎的铺子，都想尽办法打着郑妃的招牌推销给小姐夫人们。

　　只是这些民间乐事传到宫里，娘娘们说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说得好听是仙女下凡，换句话说，不就是妖怪换了张面孔”满头插戴的娘娘摸着怀里的白猫，放低声音，凑近身边的同伴轻轻道，“狐媚……惑主吧？”
　　宫人们哄笑一片，起哄要去择日会会这条狐妖。

　　皇上仍然是仁君圣主，没有不早朝，没有荒淫无度。他还是早早的起来晨读，然后上朝议政，下午埋头批奏折。只是夜里时常会兜好远的路，去绿尧宫留宿。
　　说是留宿，其实更多的是和郑绿云一起秉笔画画。
　　他们近日正在画一幅巨大的山水立轴，从两头各画一边，边画边讨论，从入夜后直到更天。直到越画越往中间，两人从衣袖相连，画到手臂相贴、相交。
　　皇上抬了一支蜡烛，照了照完工的画。他提笔沾墨，在角落里提上“江山春夕”然后盖上自己的私印。
　　“此情此景此画，送给卿珍藏。”
　　郑绿云借着他手中的烛火看了看画好的画。这一幅足有三尺长，满纸渲染了银色的星河月涌，映照着恢弘连绵的江山，花草茂盛，百物欣荣，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手笔。
　　她笑着道，“这是陛下的大好河山，如若让妾保管，则要万分小心。不如还是挂在陛下的书房，陛下看到也会想起妾。”
　　“也罢……绿娘……”皇上吹了烛火，借着满庭的月色，拆下她的簪子为她重新簪好碎发，气息缱绻地道。
　　“你曾流落异国他乡，凄凉度日整三年，朕如今能为你做的、为高阳妹妹做的，不过是守住这锦绣山河。”
　　皇上抬头，只见月光无比澄明，照在庭院中盛放的梨花上，让它显得比白昼间更为鲜妍。皇上不由得起了风流心思，要与郑绿云去庭院中小酌。

　　宫人送来的是新酿的梅酒，郑绿云饮了一口，觉得回甘甚是美妙绵柔，正适合今夕这般旖旎风月。
　　“陛下方才说妾在胡乡忍受了三年凄凉日子，其实如今想想，也不至于此。”
　　皇上咽下酒，放松地斜靠在榻上，把着玉杯道，“朕明白，若是在京城承受流言，委屈嫁人，你或许宁愿远走他乡。”
　　“也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