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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知 ...

  •   皇上似乎是为了让她能够在夜里看清他,特意换上一身银色的便服,头冠明玉,负手而立。
      “皇上驾临,有失远迎。”她盈盈一跪,低头道。
      皇上扶起她,宽大的袖子在她身后拢着风,相携入室。
      室内并无婢女,她亲手掌上灯,点了茶,与皇上相对而坐。
      “皇上想听什么曲?”她捧过琵琶,把头发拨到了一边,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面。
      皇上捧起茶道,“卿随意弹吧。”

      郑馆已经闭门一个多月,人们不但没有忘记郑绿云,反而是在郑献已经离开的消息传出去后,对里面的人更加好奇。
      “御园深深连廖园,贵人衣锦不乘銮,一耳香壶祝庙堂,侯门借马早朝前……”
      “一耳香壶祝庙堂,奠也耳也,合在一起是个什么字,嘿嘿,可谓看官心中自有分晓。这侯门是哪位侯,又为何天没亮、早朝前就要借出自家的马呢?”
      “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京城之中,有许多满腹才骚却屡试不第的闲良,故而少不了些香艳隐晦的诗词流传坊间,供人们茶余饭后消遣。
      本朝一贯开明,只要不是关于储君的身份、太后皇后的贞操这种动摇国本的大是非,平民百姓就算拿圣人的风流韵事调侃也不会获罪的。这是先祖立国时定下的规矩,“民不以言君罪”,旨在让百姓敲打后世子孙注意为君之尊。
      百姓们扇着蒲扇,在热闹的街头酒肆里乐此不彼地谈论着,消磨着安居乐业的闲散日子。

      秋老虎卷土重来,日头十分毒辣。
      皇上摇着扇走进来,正看见练舞的郑绿云,跳的是最常见的“六幺舞”。
      皇上示意她别停,坐下来自己倒杯凉茶,看着她跳完。
      她一身的汗,却被皇上叫住。
      “喝口茶凉快凉快。”
      她顺从地喝了一口,然后起身。
      “容妾先去更衣。”
      皇上抖了抖卷起的袖子道,“朕也想更衣。”

      郑绿云斜依在榻上,见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一声闷雷响起。
      她合上衣襟起身,走到窗前放下竹帘,然后端了杯刚烧好的茶给皇上。
      午后骤雨,翠绿的竹色从帘间透出,驱散了一室暑热。
      她焚上心香,绕到皇上身后为他簪发。
      皇上握住她的手,“卿为朕弹一曲吧。”
      郑绿云捧过琵琶,拨起了一阙小调。
      皇上听她弹着,借着竹帘里透过的迟光,看着她的面容。他这时才发现,没了蜀锦衣裳,牡丹金钗和灯火琉璃的衬托,她的面容竟如此普通,或许连他近侍的宫女都更美艳些。可皇上什么也说不出,一直听到她弹完。
      雨没有停的势头,风簌簌地吹着庭院中的树,落下一地广玉兰的叶打到竹帘上。
      郑绿云放下琵琶,对皇上柔柔地一笑,不带任何滋味。
      “朕甚爱此曲,如入清宵雨幕,只可惜没有一支笛,好与卿相和。”
      郑绿云道,“皇上喜欢就好,妾从未在人前弹过。知音难得,不求齐鸣。”
      郑献教给她的从来都是宫廷大调或者是章台的艳曲,她自入京来,演出的皆是恢弘壮大的曲目,从未有人听过这曲,连郑献都无。
      她不记得这是什么调子了,或许是她在闺中时曾哼过的曲子,或许是她娘活着的时候为她唱过的,又或许只是在江南老家,流水坞头,柳树池塘,人们闲暇时唱的小曲子。太久远了,她实在记不得了。
      “好一个知音难得。朕……”皇上欲言又止,“刚刚看卿的面容,蓦然觉得似曾相识。卿的曲虽然只是清曲,无词无句,却如泣如诉,卿可有话要对朕说?”
      “如果皇上想知道,妾可以答。”
      “朕是否见过卿?”
      “见过,熙华园。”
      “朕是说从前。”
      “是从前,光武三十六年,万寿节,就在熙华园的门前。”
      “那……”皇上似乎隐约想起来什么,却又不敢确定。被她打断。
      “最后一次,就是光武三十九年。”
      “你说什么?”皇上攥紧手上的茶杯。
      “光武三十九年。”那是此生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一个年份。
      郑绿云也未想到皇上如此反应,但还是平静地继续说道,“光武三十九年,妾跟随高阳……文德公主,在雎阳门上拜别太子殿下,辞庙去国,远嫁塞外。”
      光武三十九年,距今整整七年,状元举子登了三轮科,塞外的霸王豪杰也易了主,曾经的太子已经成为今上,金尊玉贵的公主已经沉睡黄沙,十八岁的娇弱闺秀变成了身世迷离的名妓。七年前发生的事就像一场久远的噩梦,早已远离战乱、沉醉太平的人们总是刻意地淡忘它,却每每在想起它时历历在目。
      “你……你竟是高阳身边的人。”皇上看着炉中渐渐幽微的香烟,直到烟缕断掉,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的声音迟缓,就如同平日与博士论道一般冷静克制。
      她埋头挑弄着里面的香灰,一边点头道,“妾是。”
      “当年陪嫁的侍女无一人生还,你是如何活着回到京城的?”
      “骑马逃回来的,后来遇到了我师父,我们一起回京。”
      “那你可有见过高阳的最后一面?”
      她犹豫,还是如实道,“见过。可是已经太晚了。 ”
      “高阳她走的可还体面。”
      “公主梳妆齐整,身穿朝服,合手躺在榻上,面朝南方,十分平静。平静到妾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皇上仰头看了看房梁,长叹一声。
      “朕……对不起高阳妹妹。”
      那年他刚刚继位,老臣们劝他以国事为重,公主毕竟已经出嫁,贸然去向胡人索回公主,恐怕会招来祸事。他明明答应了高阳妹妹秋天到来之前就会将她接回中原,可是她却没有熬过春天。
      郑绿云不知如何往下接,只默默坐着,一动不动。
      “你既然陪同公主出塞,则必然是宦门女子。你的父亲是谁?郑侍郎?还是前几年告老的郑大夫?”皇上询问间,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是你师父姓郑……你本来姓什么?”
      郑绿云摇了摇头,“妾本姓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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