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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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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要走?”
郑献料到她是这样,他叹了口气,挥退了婢女,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
从他在人贩车里看到她骑马走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四年,她变成了名满京城、博得君王的郑绿云。虽然是如此,可是当她簪环散去,素面朝天带着酒晕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却觉得她没有变过。
但是重来一次,他料想,也唯有那个叫何萍萍的姑娘会气鼓鼓地会把自己从人贩车上背下来。
郑献不由得笑了,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沉思着。
“小绿娘”,他幽幽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事?”
“想。”
“哪件?”
“所有。”
郑绿云想要靠近他,却被他喝住。
“站着别动。”
郑绿云楞在原地,却只见他忽然站起来,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抽了腰带,褪了下裳、素绔,然后撩起了衣摆。
她很想往后躲,却站在那一动也动不了,全然不顾什么礼法,直直地看着郑献要给她看的东西。
“你都看到了。我从九岁起就变成这样了,所以我的嗓音再也没有变过。”
“你……”
郑献能想象到她的震惊,只自顾着往下说。
“我曾是梨园旧人,这你知道了。可是我跟其他的梨园子弟不同,我还是先帝的宠宦。当然,先帝的宠宦也不止我一个,而且我们这些玩意,下场也都不会太好。我算比较惨的,得罪了贵妃,被她派人划了脸,发配边疆。我逃出来了,但是又被人贩子抓走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你……你你做了什么,为何得罪了贵妃?“郑绿云声音颤抖着,全然不敢相信,又心知这些就是事实。
“呵,你看看我的身子。”他说着边把上衣也掀开了。
郑绿云别过头去,想要躲开,却被他硬拉着手拖过来,把手放在身上。
“我身上十分细滑吧?”听他说着,郑绿云便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胸口。她从前就注意过郑献的手,光滑细腻如少女,她一度以为那是他为了弹琴时好看,细心保养的,却未料到他浑身都是这般细嫩。再想想他说过,他的年纪……
“我生于长平三年,今年五十五岁。我有这般肌肤,都是因为吃了本是为贵妃讨来的凝华丹。炼丹的道士早就羽化登仙了,世上仅此一颗。不过不是我要吃的,是先帝喝醉了,非要让我吃下。先帝酒醒了,贵妃那边自然是不好对付的。但如今看来,这丹药还真是灵。”
他说着,郑绿云只看着他的脸,那张早就看习惯的脸。她不由得想,郑献能得先帝宠爱,又吃了青春永驻的丹药,如若是没有被划花脸,那这幅面容则该是花容月貌,倾倒众生。
“献……”郑绿云如今解开了所有的谜团,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平静地问道:“那你为何非要回京城?皇上召你入宫,你却又不肯。”
“因为我心愿已了。”他潇洒地勾起笑容道,“当年我和先帝一起谱繁红飞花舞,曲谱完了,可是舞没有编完,我这几十年,无论是在大牢里还是在逃命的时候,日日夜夜都是在想着这舞,唯愿此生还能回宫演上一回。你命好,我腿瘸了,这才轮到你来跳。”他拍了拍郑绿云的脸蛋道。
郑绿云叹了声气,为他拉上衣裳。话已至此,她自然是懂得,如果不是因为尘缘未了,没有人会愿意在京城多淹留一刻。既然如此,他心愿已了,自是要外出云游,一去不复返。
她靠近郑献,双手捧着他的脸,抚着上面的条条疤痕,与郑献温柔沉静的眼四目相对,心口上被说不出的情绪堵住了。
可能是预感到她将落泪,郑献把她的手拿下来,自己整理好衣裳,敛起眼中的神色,平静淡然地就好像刚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轻描淡写一笑,揭起这匆匆而来的离愁,“曾经是我未成名君未嫁,如今我名满京华了,绿娘你不想再做‘花中侯’,就赶紧嫁了吧。”
绿云别过头,偷拭眼窝,“我能嫁给谁去?”
“寻常的俗男子当然不是你的归宿。这世上,唯有金钱无数的人,才不会盘算着娶富家女发财,唯有看遍天下美女的人,会对美色麻木,也唯有身份至尊贵、品行至高尚的人,才不需要什么有权势的岳丈亲戚或者挑剔你的出身和过去。你跟他在一起,便不会有人敢在背后讲你的不是。”郑献看着她,轻叹一声,“也唯有这样的人,能透过家世、容貌、才艺、名声这些他用不着也不在意的东西,真正看到你的好。”
“可若是这些都没有,那我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安慰道,“我曾经答应过你的,女人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如今这些你都有了,你还怕什么呢?”
“我怕我……除了你给我的东西,我真的一无所有。”
“你怕也没有用,你自有你的前程在这里。”郑献拨开帘拢,指了指窗外,回头笑看她。
她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了那一片禁宫中重重叠叠的瓦。
看了许久,等她回过身,房中已是空荡荡的,连一丝多余的气味都没有。
郑献,一位不世出的高超乐人,从此永远地谢幕了。
京中的富贵人儿们发现,万寿节后,廖园寂静了许多,因为郑馆一直闭门谢客。
一时间,流言纷纷,人们都猜想是否是郑绿云病了,还是他们在宫里碰到了什么坏事或者好事,尽管更有可能的是,郑绿云大抵是在宫宴里攀上了高枝,准备退隐江湖。
郑绿云对这些一概不知,日晚露浓,她只靠在栏杆上对花拨弄着如水的长发。自郑献走后,她已连日未梳妆,未和人说话,也未踏出郑馆一步。
她的腿上躺着一条鞭子,上面镶着白玉握,是薛公公在日落前微服送来的。
她坐了许久,直到风起,廖园的灯火都一层一层地熄灭了,宅院中露出的四角天渐渐地暗下来。
她回身往屋里走,却在游廊上见到了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