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14、花月

　　月照半空，皇上身居高位，看不清她的面容，仅能看见她柳条般柔韧的腰肢，和碎片般的影。她举手投足间皆与宫中常见的缓歌慢舞不同，却也让人感受不到任何轻浮媚惑的姿态，只沉浸在她轻柔灵活的舞姿中。
　　这舞并不长，只是好巧不巧，快要结束时，一阵熏风吹过，送来扑面的飞花，正应了此情此景，叫人无边沉醉。
　　满座无言，只听见皇上自己鼓起了掌。
　　他与他父皇不同，平日唯好写诗画画，对歌舞少有兴趣。可郑氏之舞，让他无法不称赞。

　　郑绿云仍是折腰仰卧之姿，头上的流苏钗丝丝缕缕地垂下。
　　她倒着看向御阶上的天子，终于有个机会让她能明目张胆地看一看这位曾经的太子，那个与她相隔云泥，却和她的前尘往事、她的此时此刻都不可分的人。
　　她看不清皇上的脸，可她却觉得，皇上正与她对视。她很怕皇上能看穿她的往事和面目，却也暗自希望有人能够看穿。

　　众臣回过神来，也尽情地鼓掌叫好，有年轻的官员甚至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郑绿云的样子。
　　郑氏师徒双双跪在阶下，只听皇上金口玉言问道，“郑氏，你琴技卓绝，又栽培出如此高徒，为何不以真容示人？”
　　“只因草民面目丑陋，不堪惊扰君王。”
　　皇上无法将如此仙才与面目丑陋联系在一起，只当那是他的托辞，倒也不难为。“罢了，你自有你的原由。”皇上慷慨道，“朕今日得偿所愿，果然名不虚传。你们想要什么赏赐不如自己开口。”
　　“草民不敢。”
　　“那你们师徒二人惊才绝艳，可愿入梨园侍君？”
　　郑绿云一语不发，只听郑献道，“多谢皇上隆恩，只是草民年迈体残，小徒性格骄纵，而且已经年二十有五，已非青春年少，实在不堪入宫。恳请皇上恕罪。”
　　“无妨无妨，那你们既不要赏赐，也不要入宫，可有什么别的愿望？”
　　郑献携绿云叩头道，“草民无所求，惟愿江山安泰，皇上万寿。”
　　皇上龙颜大悦，“也罢，既然你们什么都不要，今日如此良辰美景，熙华园中风物正盛，不如与朕和众卿共赏。”
　　“谢皇上。”

　　一场宫宴被推上高潮，美酒佳肴，金殿仙乐，真真是人间富贵，极乐无边。
　　皇上毕竟年轻，自即位后难得如此高兴，饮了酒后，与众臣移步到熙华园的马场，赛马射箭投壶，好不欢畅。
　　郑绿云一入席便被相熟的几位世家公子环绕着，应酬答和，一刻不停，一杯又一杯地回敬着酒。
　　“来，到朕身边来。”他在众臣的注视下，伸手让郑绿云过来。
　　郑献用手肘碰了碰她，让她莫要怠慢。
　　她从人群中走近那位至尊，端详他的面容，发觉他竟然与当年并无很多分别，依旧是光华无边，温润如许，叫人看了便不想移开眼。
　　皇上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朕瞧你喝了这么多杯，怎么也不来敬朕一杯？”他们被宫人和亲贵大臣们包围着，几位看着皇上长大的老臣都忍不住掩袖而笑，想不到皇上竟然也有这样一面。
　　郑绿云不敢再抬头看他，只微微笑着斟酒，递给皇上，又为自己斟满一杯。
　　“妾斗胆敬皇上，愿皇上……愿花月无穷，今宵常在。”
　　皇上开怀大笑，仿佛他今日听过的一千句祝寿词都不如这两句，和郑绿云碰了杯一饮而尽。
　　“好一个花月无穷，朕富有四海，宫阙之中万花开遍，争奇斗艳。可朕觉得，未有与卿争艳者。”
　　郑绿云得此盛赞，周围的亲贵们亦是笑声不断，惹得她满面羞红。
　　“不敢。”
　　“有何不敢？朕今日便封你为‘花中侯’，来吧？给咱们新侯上酒！”
　　周围一片恭贺，接连敬酒，郑绿云饮了几杯，已是酒晕浮面，更似晚香带露。
　　“卿会骑马吗？”
　　“会……一点。”
　　“来，别怕。”皇上拉着她走到了马场上。
　　侍人牵来了皇上最爱的那匹骏马。
　　“朕带你。”
　　她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被皇上亲自抱起来，放在马上，就坐在皇上怀里。皇上把着她的手，拉住缰绳，然后从薛公公的手里接过他的御鞭，策动骏马。
　　年轻的世子官贵们远远看着，谈笑风生间，不由得暗自羡慕皇上的风流倜傥，也懊恼感叹，此生可能永远也无法得郑姬青眼了。
　　“平日里鲜少见到郑姬，便是见到了也无法近身。今日托了皇上的福，得以一见，果然是仙姿绰约，国色天香！”
　　“那是自然，只可惜美人配英雄，想来我等都没有这等福分！”
　　“哈哈……”

　　万寿节轰轰烈烈，宫里长灯如昼，郑献和郑绿云夜夜登台献艺，与达官贵人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沉沉醉醉，等她在郑馆中醒来时，已经是万寿节的第七日了。
　　“醒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熟悉的声音让她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的酒量怎么永远没长进，真让人不放心。”郑献一边数落着，一边卷起她的被子，催她起床擦脸。
　　屋里还拢着帘子，唯有几丝正午的阳光透进来。宿醉的头疼未消，她满心的不痛快，拉起被子蒙头。
　　“你能不能不要进我的屋？男女授受不亲。”
　　郑献不耐烦，把婢女手里的毛巾糊在她脸上。
　　“我是你师父。以前不是还住过一间房？”
　　郑绿云擦干净脸，终于清醒了些，却发现郑献今日没有戴面具，而且穿着麻布的素色衣裳，与他平时浮夸艳丽的打扮完全不同。
　　“你要出门？”
　　“对。我要出去。”
　　“哦，那你记得把明日梁王的画会推了，他一高兴起来就毛手毛脚，我不想自己去。”
　　“你自己去推吧。”
　　“唉你！……”郑绿云刚要耍小性子，却忽然怔了怔，看着郑献那已经许久没有露出来的真容，洗不掉的疤痕，除了一双清明秀丽的眼之外没有一块完处。纵然可怖却都和她熟悉的、陪伴她四年的郑献一样，可她忽然觉得已有些陌生。
　　她一把掀开锦被，翻身下床，直愣愣地站在郑献面前。
　　“你说……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