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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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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满京华,郑绿云平日里也只是隔着池水献艺,曲终后便下了歌舞台,从不见客应酬。
人们都是遥遥看着,目光都放在她的舞蹈上,少有人能看清她的容貌,也从未有人与她交谈过。她平日里穿着绛色袄裙,执小团扇,作仕女打扮在廖园中游玩,别人只当她是寻常的官家小姐,便是照面走来,也无人认出过她就是名满京城的郑绿云。
倒是郑献,虽然仍戴着面具,如今换了一身清雅富贵的素锦袍,领上别着一串紫翡翠压襟,自有一派清雅富贵的气息。偶有唐突者好奇他的面容,他都一笑而过,托辞自己相貌不堪入目。
他要么坐在厅堂上与来往官贵应酬交谈,好似京中寻常的老爷,要么坐在书房里捧着茶看账目、在府中前前后后打理奴仆,把郑馆布置的华美富丽。
夜深时分,郑绿云从浴桶中走出来,裹上素纱,走到窗前在,推开一空月色,坐在窗棂上远望。
她的卧房在府中的小楼上,俯瞰夜幕下的廖园,可见重重叠叠的园林草木的影,还有廖园尽头,宫城的屋脊和灯火,似一头高贵的巨兽匍匐在寂静中。
她今日舞了四场又弹了两曲琵琶,敬了几圈酒,已经是筋疲力尽。黎明前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微微带走几番醉意。
今日是一位小侯爷的生辰,带来了许多年轻的公子。少年富贵,自然志高意满,少不了要贪杯,也少不了风流多情。今日不知是哪位先起哄,她一曲还未终了,这群公子便开始争着往水池里扔金锭。
“赵大人莫要与何某争!兆举的文采如何比得过赵大人?这好不容易借着侯爷的光能来一次郑馆,也让兆举出个风头。“
“何大人说笑了,你家中有娇妻美眷,已经羡煞我等。这风头不如留给我们。”
“倒也是,我拖家带口,确实囊中羞涩了。若说一掷千金,谁有比得过我们张公子?”
“哈哈,可莫要这么说,今日是咱们小侯爷做东,这不也是替我们小侯爷赏的赵大人说是不是?”
“张公子说的是,赵晋也是替小侯爷赏的……妙舞妙舞!”
“自然是妙舞,那郑姑娘好似在看赵大人呢?”
“那怎么行,看来我张某赏的还不够,多赏多赏!”
“诶,既然是看晋,那晋自然也要多赏!再来!”
……
未出阁的姑娘因为“举止轻莽,德才粗陋”被未婚夫退婚,落得满城臭名。
而曾经的未婚夫如今是郑馆的客人,她在上头献舞,他在下面饮着酒争风吃醋朝自己扔缠头,旁边还有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在捧酒奉承。
她这一生,想来与笑话差不多。
七月初七是万寿节,夜幕降临,她在熙华园前下车,抬头看着头顶的汉白玉牌坊,陌生的气息让她预感自己又会在这里迷路。
“走吧,别看了,这园子里面奇花异草的,更好看。”郑献见她没出息的样子,催促着她赶快进去。
一别数年,熙华园看起来和记忆中一样,亭台楼阁依旧。
今日园中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处处飘着丝竹仙乐,盛大的宫宴已经开始。
皇上今年整三十岁,正是雄姿英发之年。他正笑着举起刚出生几个月的九皇子,越看越高兴。
然后把孩子递给中宫殿,与众亲贵举杯共饮,大方地赏赐着来赴宴的臣属。
忠亲王忽然站起来,他身份贵重,在座的宾客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陛下今日圣寿,臣是一介闲散皇叔,实在也想不到有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好在陛下前日稍稍提示了些许,臣今日便为陛下献上,祝陛下龙体康健,千秋万年。”
“好,难得皇叔有心,那不如献上一观。”皇上平时朝务繁重,其实根本想不起来,他到底跟皇叔说过什么,但好歹也不能拂了皇叔的面子。
众臣和阖宫娘娘都挺好奇,连皇上都点名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稀奇的珍宝?
只见两人缓缓走来,皇上还未看清来者何人,外边席位上的臣子都纷纷激动地议论起来。
一个带着金面具的男子,和一个身穿舞衣的女子,步履轻盈,似仙人一般从画中走来。
“这莫不就是……郑氏师徒?”
满座的权贵一下子沸腾了。千金难求的郑氏歌舞,今日竟得一见。
“草民郑献与小徒绿云,叩见皇上,求准献舞一曲,祝皇上万寿无疆,龙心常悦。”郑献叩头道。
“准。可需廷乐相伴?”
“草民可粗弹一手琵琶,可否劳烦宫中乐师以丝竹伴奏宫调第二十七部?”
皇上好似没听清般,问道,“第几部?”
“第二十七部。”
皇上摆手叫来梨园的总教习,问道:“宫调竟有第二十七部?”他这个做皇帝的竟然不知道。
“这……确有。”总教习犹犹豫豫地道,“只是……”
“只是?”
“宫中从未演出过。此曲是先帝谱成,原本是为了陪繁红飞花舞专门做的《飞花曲》,但是在先帝生前并没有来得及排练过舞蹈,所以后来编入宫调第二十七部。”
皇上大为惊奇,众臣交头接耳道,“这皇上都没听过的曲子,郑氏却会,他难不成……是原先宫里的人?”
忠亲王心里也打着鼓,却只听见皇上问道,“所以你们到底会不会弹奏?”
“陛下想听,自是可以的。”
“那便让朕观赏一番。”
总教习退下,丝竹声缓缓响起,郑献以琵琶领奏,庭前传酒的宫侍全部退到一边,只余郑绿云站在御前,款款举起舞袖。
皇上听着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新奇曲调,隐约想起来了。
是了,他前日本来跟皇叔在御花园散步,某个年过半百三品官忽然痛哭流涕地到御前告状,说他三代单传的儿子被某个家世尊贵的世子给打了。他把人叫来一问,竟是抢为一个姓郑的舞伎办生辰宴才打起来的。他把人训斥了一顿,然后疑惑地问皇叔,什么样的绝色女子,值得一群非富即贵的少年郎大打出手。
他皇叔深不可测的一笑,给他详细地描绘了一下郑氏师徒的神仙姿态,和京中热捧的风潮,让他不由得十分好奇。
“若朕有幸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真想也去见见他们。”
繁红飞花舞,旨在以舞者的身姿去模拟暮春之时,繁花漫天,轻柔飞落的浪漫姿态。这首曲子节奏错落,非精通音乐者不能准确弹奏,也唯有身姿轻盈且舞技高超者才能跟上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