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12、郑馆

　　终于，建安三年，郑绿云回到了京城。
　　她在礼部巷前和郑献作别，自己背着一个包袱下了车。礼部巷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侍郎府的主人换成了年轻的官员，而何府搬去了礼部巷的最深处。
　　如今何仕文已经是礼部尚书，何府的门面也变得气派了许多。
　　她走到门前，看了看牌匾上硕大的“何”字。她在闺中时也未曾出入过自家的正门，这会才仔细瞧了自家的门楣。她看了许久却还是没有敲门，又转转悠悠绕到偏门，迎面撞上了脸生的小丫鬟从里面出来，她没有上前。

　　她在大街上闲逛着，却在眼花缭乱的京城里迷了路，一直逛到夜幕降临，最后还是打听了一番，去到了郑献客栈。
　　她身无分文，无夫无子，没有光彩，没有体统，没有名正言顺，实不堪见祖宗高堂。
　　她小心敲了敲郑献房门，里面的人打开，竟露出一张戴着金面具的脸。
　　她的老师不知何时从一身褴褛中脱胎换骨，戴着玉冠，身着水蓝色的缎袍，散着幽幽的檀香，腰别一把骨扇，宽袍大袖下露出细腻白嫩的手。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柔婉，不露真面目，就全然是一位骄矜风流的少年公子。
　　郑绿云还楞在那，看他戴着面具，展示自己一身的华服，兴奋地在房里转圈。
　　“拿着。”
　　郑献递给她一叠衣裳，让她试试。
　　她绕到屏风后去更衣，耳边犹能听到郑献的嘟囔。
　　“我说你这姑娘胆子也真大，都不怕我转手把你卖了。”
　　“我能卖给谁啊……”她还不服气地幽幽道。
　　“去章台街，随便找个歌楼就卖了……好了没，快点出来！”
　　郑绿云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由着他打量，他点点头，甚是满意。
　　“我通了路子，下个月初八，你我去忠亲王府。”
　　“去干吗？”
　　“去登大雅之堂。”
　　她摸着那衣上的绣花，耳听得窗外的纷扰喧闹和客栈里说书的笑语，她一早知道郑献的神通广大，却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忠亲王是今上的亲叔叔，为人乐好风雅，不爱朝政，喜欢结交文人雅士，吟风弄月。
　　今日歌舞已经上了五六台，酒也饮了几巡，忠亲王已经满脸涨红有了醉意。宾客交头接耳间，无人注意到郑献扶着绿云，怀抱琵琶走上了歌台。
　　京中崇尚潮流，从前人人标榜素简雅正复古之美，后来生活日益富庶开始崇尚华丽绚烂之美。如今人们衣食无忧，穿金戴银，醉生梦死不知人间何所求。
　　正当此时，金玉堂前，满座衣冠，飘飘然飞来了一位不知姓名的女子，躯若无骨，身绕绫罗，头插一朵硕大的粉荷花，载着初夏的微风，踏歌而舞。雨丝拂面，落在她的睫毛上，挡住她的情绪，只留下一帘雾蒙蒙的眼。此曲并不鲜闻，是旧时宫中传出的法曲《霓裳》，如今流行于章台，起篇散板悠悠如吟，渲染一片无边旖旎的情绪。人们往往习惯于在夜幕降临时演奏，舞者对着月色翩翩起舞，正是贴近羽化成仙的境界。而郑献师徒却选在午后十分作此舞，琵琶丝丝入扣，伴着郑绿云赤足下踩着的轻柔的舞步，似是神赐的凉露洒满庭院，叫人从酒醉中清醒。
　　原先嘈杂热烈的交谈渐渐歇下，只偶有宾客间的窃窃私语。琵琶揉弦轮奏一番，余音处，郑绿云斜斜垂下眼，眸如水滴般划过，只看的人心中一层层地散出涟漪
　　错落有致的节奏逐渐变快，她的身影飞速旋转间已经被飘起的绫罗层层掩住，似乎顷刻之间就要似水滴般蒸发消散，唯有臂上那根明晃晃的金臂钏闪烁着，还证明着她尚在人间。
　　郑献弹琵琶的手来回扫拨，曲调变换间也已经看不出影。
　　这种传世的大套舞曲，往往旋律单一，来回重复变奏，而且节奏越来越快，明显有着炫技的意思。而宾客们目不转睛，已然被此番歌舞牵走了魂魄，只怕这炫技不够痛快。
　　郑献神情沉静，已然人琴合一。正在此时，一道清亮的笛声融入，正是酒酣开怀的忠亲王，兴致大发不拘礼节，在座上盘起腿来，摆动着神气的白胡须，亲自吹起玉笛相和。
　　珠玉相斗，金石淬火，神仙斗法正酣，忽然郑献四弦同扫，如天降暴雷，泰山崩裂的瞬间，正是万籁归于宁静之时。
　　满座哑然，亲王的笛声也消散了，宾客们纹丝不动，唯有飘带静静拂落，双手合十、作观音之姿的郑绿云露出身容，头上的荷花仍稳稳的插在发间，唯摇曳时飘下一片粉瓣，缓缓落在她单立的足上。
　　庭院依旧是庭院，白云从其上漫过，日头偏西，洒在了王府的绿树红花间。
　　不知是谁碰到了一壶酒，银壶咣当落在地上。
　　忠亲王回过了神，发现手间的玉笛早已掉落在腿上。
　　忠亲王一生平安顺遂，富贵无极，今日高寿整七十。
　　人若有福活到古稀之年，便已与神仙无分别，神仙看人间苦乐都是欢喜的，只是世上能打动他的已经不多了。
　　人们这才想起来，看看弹琴者何人，却只看见一位戴着金面具的公子，怀抱琵琶坐在一边。

　　忠亲王赏了郑献师徒一笔钱。郑献在城西的廖园附近买了处宅邸，开了艺馆，名为郑馆。
　　廖园是一片占地巨大的苏式园林，曾经属于富商廖式，三朝以前皇家看上了附近的一块宝地，辟为园林，紧挨着廖园。廖式索性把园林献出，和御园联通，并且出钱再次扩建，直接通到宫城后门。出了廖园便是王府大姓、学士高官的府邸，除了皇家游幸，也供贵族和官宦之家游赏，正是官贵云集之地。
　　郑馆只是一座五进出的府邸，并非章台歌舞馆常见的高楼。
　　庭院深深，郑馆白日时常闭门，偶有仆人出入，行人路过阶前，只当是城西常见的贵人府邸。直到夜幕降临，郑馆的门前点上黄纱灯，车马粼粼而来，公子王孙争相踏入，且叫仆人把写着姓氏的灯高高挂在马车上，恨不得让人都知道自己来了郑馆。
　　郑馆原本的主人是一位告老离京的老翰林，也是江南人，在庭院中辟了水榭。如今郑绿云便在水榭中央搭起的歌台上为看客献舞，时而又与郑献一筝一琴或者一琵琶一箜篌合奏。贵客门在游廊的另一头摇着折扇，饮酒观赏，旁边有二八年华的娇嫩侍女环绕伺候着。风清月浓，水波粼粼，夏夜里荷花盛放，秋来时桂花如蜜飘香，真真是风雅无边。
　　衣紫冠朱的贵人，鲜衣怒马的少年王孙或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在此谈笑风生，最后每每不胜酒力相扶而出。临走时，抬头望月，乘着醉意抚上了门口的影壁，诗兴一来，不免要在上面提写一番。不久之后，郑馆的影壁已经提满了诗词，再难找到下笔之处了。于是来郑馆观摩品评上面的诗词又成了一种雅好，连平日最清高的白衣世子都不免白日里敲门拜访，专门为了一见传说中的郑馆影壁。郑馆风流，都于此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