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11、绿云

　　何萍萍在战火中骑马南下，向着京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草原上河川交流，草长草低，其实她早就忘了从京城来的路，只不过是看着候鸟飞去的方向，一路向南。
　　终于，她看到了一座城。炊烟袅袅，临水而建，是汉人居住的地方。
　　马蹄踏着集市里泥泞的路，她看着街边两三层高的房屋，拉着货的车走来走去，杀鸡的人冲洗地上的血，面摊上捞出了冒着热气的大碗白面条……一切恍如隔世。

　　她在朔城把战马换成了盘缠，下了马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直到她在街口看到了一架人贩车。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装了车轮的木头笼子。里面装满了人，像牲畜一样圈在里面，伸出黑黢黢的手哭喊拉扯着过路的行人，求人买走。
　　这种拿来卖的人，要么是来路不明的逃犯，要么是大户人家赶出来的奴婢，或者干脆是拐来的，大部分人都会在朔城被拉车的、贩货的买走干活，有些也会被关外的胡人买走。她从前在大营也见过许多买来或者抢来的汉人奴隶，看到这场景不由得厌恶起来。
　　她正欲走开，却被一辆冲过来的车挤开，撞在了笼子上。她吓得赶紧跳起来，却发现衣服被人扯住。
　　她心下一惊，却见那只拉着她的手，细嫩白净，在这一片污糟中格外突兀，就像一只移花接木的鬼手般。
　　她转身，看到一个脸上爬满疤痕的男人。他挤在笼子的角落里，披头散发，瘦到皮包骨，看上去永远都不会被买走。
　　“小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他掀开破败的毡衣，露出一片褐色。何萍萍乍看以为那是他的肋骨，却发现那竟是一把品相整齐的琵琶。他见何萍萍惊讶的眼神，不由得笑起来，更显得他面容可怖。
　　何萍萍本以为他说话会是沙哑干枯的，可他的声音却如少女般干净柔婉，更让她觉得妖异恐怖。
　　“你买了我吧。我教你弹琴跳舞。”
　　周围十分嘈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何萍萍拽着自己的衣服，一心只想躲开。
　　“从你进城我就看到你了，你刚卖了一匹马，钱足够了。”
　　“买了你我就没有钱了。你放开，我要回家。”
　　“你家在哪？”
　　“京城。”
　　“正好，我也想回京城。你买了我，我有办法让你回去。”
　　“你放……”何萍萍拼命地拉开他的手，他却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死死地拽住她。
　　“我能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但凡是女人想要的，你都会有。”

　　何萍萍觉得自己中邪了。
　　人贩子满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从胸口捂着的钱袋里倒出钱，指了指那个疯疯癫癫的瘦干子。
　　而那疯子弹了弹一身褴褛，指了指自己被打瘸的腿，竟然想让何萍萍背他。
　　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地笑话，何萍萍气不过，背上他就往城外走。
　　她本以为一个男人是很沉的，却不想他轻飘飘的，就如同她从前在放牧时背过的羊羔般。
　　出了城就把他放在地上，任他自生自灭，何萍萍继续往前走。
　　可是那疯子拿出琵琶，坐在黄沙古道上孤独地弹了起来。
　　那是一首宫调，只是何萍萍不知道叫什么曲子，但她却仿佛记得。因为她还记得京城、皇宫、熙华园……
　　何萍萍停下来，掉头走回去，坐在他的面前，听他弹完。
　　他自我介绍，他名叫郑献，是“一位不世出的高超乐人”。何萍萍嗤之以鼻，表示自己不通音律，说了也是白说。

　　郑献毫不介意。他们二人师徒相称，在朔城住了三年卖艺为生，郑献为她传授一身技艺。
　　终于有一天，他们攒够了钱，开始一边卖艺，一边踏上去京城的路。无车无马，全靠脚走，走累了就席地而坐，郑献弹琴，何萍萍跳舞，自娱自乐一番。

　　何萍萍如果不想着京城不想着塞外，只想着眼下时，倒觉得这是十分畅快潇洒的日子。
　　郑献从不开头提他的过去，不提他脸上的疤痕，不提他为何被人贩子拉走，自然也不问何萍萍的过去。他教导何萍萍时，总是用藤条抽她的腿，骂骂咧咧说没见过她这么蠢笨的女人。
　　何萍萍开始时也会怄气不想学，后来就是纯粹跟郑献赌气，拼命地练舞练琴。她只当这是她卖艺吃饭的本事，却也不知道连这些勾栏本事到底有什么了不得。
　　可她到底是喜欢郑献的，大概是因为他的歌舞确实美妙至极。他弹琴唱曲可以动听到让人忘记烦恼，他一个男人却可以跳舞，纵然瘸了腿却也可以轻盈无比，飘然如仙。她从前不会的那些，作诗、填词、点茶、投壶……他无所不通，甚至还会绣花缝衣服。
　　更诚实的话，她喜欢郑献则是因为和他相处百无禁忌。
　　郑献说他有至少五十岁，自诩是她的师父，让她做二十四孝徒弟，可她却说是她买来的奴才，他应要当牛做马。
　　两人没大没小，亲密无间，为了省钱常常会住客栈时睡一个房间，兴致来了还会一起喝酒，也唯有喝酒时，会吐露出一点前尘往事。
　　“小萍儿，你为什么非要回京城？”
　　“我的家人都在京城。”
　　“你还有家？”
　　“我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你呢？”
　　“我一身绝世之才，当然要扬名立万。”
　　“有必要么……”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早就忘了出发的日子，从秋天走到春天。终于他们站在了山海关的城门前。郑献突发奇想，非要用剩下的钱买辆车再雇个车夫，坐车去京城。

　　他们乘着车马摇摇晃晃地穿过城门，过了山海关，走入中原的一城又一城。
　　柳暗花明间，郑献拨开帘拢，看着官道两旁的密林青山，灵光乍现。
　　他笑着看了看正用篦子搔头的何萍萍，清泉般的声音悠悠道“以后你就叫郑绿云吧。”
　　“你这明摆着占人便宜，我作甚要同你姓。”
　　“你想叫何绿云也行，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