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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去 ...

  •   草原上的严冬到来,冷酷凌冽一如她们刚刚到来的那一年。
      深冬里,高阳公主一夜发了梦,穿着单衣跑到了出去。
      贝加玛夜里睡得不踏实,起床发现公主不见了,这才慌乱地骑马出了大营,最后在离大营一里开外的雪地里找到她。
      公主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烧,吃什么吐什么,一个冬天里反反复复,辗转病榻。

      三月里,她们竟然收到了一封信,写在金黄色的绢纸上,贝加玛递到公主榻前。
      这是好长好长的一封信,是年轻的天子亲笔写成,公主读完喜极而泣。
      她拍着公主的背,安抚道,“公主别哭了,就要回家了。太……皇上说了,很快就要接我们回去了,很快了……公主要赶快好起来,好了我们就上路……”
      营帐外,两位正要来看望公主的选女听着里面的对话,你看我我看你。
      “我们竟然能回去了吗?”
      “嗯。”
      “回哪里?”
      “……京城。”

      自从收到信,公主精神头稍微好了些,却还是吃什么吐什么。
      草原上没有大夫和药材,人们都靠平日骑马劳作、多吃奶类和肉类强身健体,甚少有什么毛病,若是命运不测遭遇疾病,便只能听天由命。可是公主如今连闻到牛奶的味道都会想吐,更别说吃肉了。贝加玛没办法,托草原上外游的商人弄了一罐蜂蜜,叫人弄了些面糊,拌了蜂蜜给公主吃。这样她多少能吃点,只是没什么养分,贝加玛眼见着她一日日消瘦下来,不再去宴饮游猎,只在榻前日日照料,却也无计可施。
      大汗知道她着急,愣是派人去朔城千里迢迢抓了个大夫回来给公主看病。大夫惊魂未定地走进营帐,并不知道榻上那憔悴的女人是谁,只略搭了脉,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便是杀了老朽,老朽也无计可施。”

      她自此哭了一场,然后不再整日愁眉苦脸,每日坐在榻前,听公主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封信,直到公主再也没有力气读,她已经能够一个字不差地背出来,拿着那封信继续读,就好像她认识字一样。
      “萍娘……可不可以帮我换身衣裳?我的朝服还在吗?”
      “在。”
      她搬出那个公主出嫁时随身带着的箱子,里面放着一件绣满金线的衣裳。
      公主出嫁时她并未仔细看过这身衣裳,只是后来时不时地为她拿出来晒晒太阳。
      她扶着公主起来,给她换上这一身,然后为她梳了发髻,插上了满头的簪环。
      公主十七岁出塞,原本是长了些个子的,可如今消瘦到,连这一身气派的朝服都撑不起来。唯有新上的妆容,还能添上几分曾经的颜色。

      她打扮好,又躺会了榻上,继续看着那封信。
      “萍娘,你说太子哥哥真的回来接我们吗?”
      “皇上自是会的。”
      “那他……为什么还不来?”
      “他现在是皇上了,有好多难处,好多大事……可是皇上金口玉言,一定会派人来接我们的。”
      “好……到时候,我们回到宫里,我们再……再办一场茶会,你……给他们讲讲你在塞……塞外的事,他们,一定,很佩服。”
      “好,奴婢之前一直说要带公主去骑马。等公主好了,回中原之前,奴婢一定带公主去,公主会喜欢的。”
      公主躺在枕头恬淡地笑着,不知不觉间渐渐沉睡。
      她起身去拿被子给公主盖好。
      “贝加玛!”一个仆人忽然跑进来,大声地叫她。
      “嘘!”
      仆人见到榻上的公主,慌张地低下头,然后又赶紧抬起头看她。
      她领着仆人走到帐篷外,问道,“怎么了?”
      “大汗……大汗受伤了!”

      今日晴光遍野,大汗心情一好要出去骑马。他心血来潮没有骑塔克萨,非要骑那匹一直没驯好的红毛烈马。
      那马据说是天方国的品种,性格极其特殊,他和贝加玛二人合力驯了许久都没有驯好。许是多日未见贝加玛,他一走进马厩,看到这匹马就让人把它牵了出来。
      原本都还好,春风拂面,大汗纵马奔驰,并无任何不妥。只是谁也料不到,是哪里不服帖,那马忽然在疾驰中卧下来,大汗被甩到地上,吼了一声想要站起来,却伸了几下胳膊,吼了许多声,都没有站起来。
      他喘着气躺在草里,伸开肢体,嗅着青草的香气,看到一群飞鸟从流云间飞过,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大汗卧床才半个月不到,常年守在西边成河牧的王子反了,以燎原之势扫荡了早有异心的部族一路向东而来。
      “你们刚刚说……那个孽畜是第几个王子来着?”
      “回大汗,十九王子。”
      “叫什么来着?”
      “王子名勿剌。”
      “哦……他……”
      “大汗”,奴仆走进来道,“贝加玛来了。”
      大汗换上笑容,挥了挥手让部将们都出去。

      来人一身墨绿色的袍袴,新梳了发辫,似是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的面容被塞外干冷清爽的北风经年打磨地干净白皙,骑马练就的一副的身形似小树一般挺秀,仿佛日日都在抽芽生长,不知不觉便风华繁盛。她的身量小过胡人许多,是大汗能用一只手就托起的,却藏着让人的震撼的力量。
      她跪在榻前,向他行礼。
      “大汗。”
      他并没有叫她起来,抬了抬手,去摸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大汗滑到她的脸上,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颧骨、鼻子,然后宽厚的大手握住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一张面容。她近看大汗,他的形容消减了许多,卧床让他的头发胡须都散乱了,深邃的面容凸露出来,额头上爬着苍劲的皱纹,这才让人看清他真正的年纪。
      她向大汗微微笑着,就像她刚刚学会骑马时,纵情奔驰间,回头看到大汗时那般。
      大汗似乎不太记得她上次笑的时候了,一时间有些恍惚,拍了拍床榻,“起来,坐这。”
      “三年了……”大汗看着她感叹道,“我真的没想过,你能在这里待这么久。”
      “我答应过大汗不会走的。”
      “是因为你不想回京城吗?”
      “不是,”她答道,“是因为我想待在这。”
      大汗微笑道,“是啊,草原辽阔美丽,谁来到这都会喜欢的。”
      她牵起大汗的手,两手握住。
      “对,草原辽阔美丽,与中原风光不同。在大汗身边多一天,我就越舍不得这里。”
      大汗并不言语,只看着她,然后渐渐眼中泛起水光,他的眼泪已经不知许多年没再有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是达娜死的时候,是他十四岁时被一群狼撕咬,还是他杀了自己父汗的时候?
      “贝加玛,本汗时常很后悔。”呼可轮汗抹了一把脸,开口道。
      “我后悔不该一时意气,强娶公主,最终害了她。可是我也很庆幸,我庆幸我这样一个拥有了很多的人,还可以有你陪伴在身边。我已经快六十岁了,从前的很多事,抢劫、打仗、杀人,我都不太记得了,我连大王妃和达娜的样子其实也都在一点点地忘记,我现在每天想得就是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
      她握紧大汗的手,把头别过去,却还是没有忍住。她转过头来,脸上挂满了泪痕,哭嚎出声,一串一串地掉在大汗的手臂上。他想抬手去擦她的眼睛,却怎么也够不到。
      帐篷上映出了火光,兵马喧嚣声隐隐传来,在夜色里格外突兀,但对呼可轮汗来说,这与篝火边的舞会,草地里的野炊并无差别。
      “贝加玛,本汗很知足,回去吧,回到京城去。”
      “大汗……我不回京城,我们一起走吧……”
      他摆了摆手。
      “别怕,本汗说了,本汗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你以后要是伤心了,你就想想我们一起在草原上骑马打猎的日子,你多神气呀,连野兽都能猎到,有什么能让你害怕的呢?”
      大汗闭上眼,握了握她的手,一瞬间晃过了无数的画面,蓝天、青山、牛羊、胡马、弯刀、长弓、新娶的阏氏、刚出生的王子、热情的歌舞、激烈的赛马……最后停在了那个早晨。

      那个早晨,他在草地上醒来,风清水凉,白云悠悠,金光照在河面上,羊群在河对岸悠闲地散步,十八岁的姑娘就坐在他身边,对他微微一笑。
      “大汗,我是贝加玛。”
      他松开了手。
      “去吧,去吧,贝加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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