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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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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宜出行。
通州码头,雾气蒙蒙,三五条船停靠在岸边,因着雾气太大,不便出行,码头上便格外热闹。
有经验的老汉抽了口旱烟,算了算时辰,又抬头看天,约莫两刻钟后,他将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掖进腰里,吆喝道,“雾要散咯,准备登船!”
码头上一溜儿的汉子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各自的船去,守在酒楼外的婆子们听见动静,忙报给主家,请家中夫人小姐做好登船的准备。
“今儿的雾气散得可真快,我们回京途中,有一次足足靠岸等了半天呢!”言六小姐朝外看了眼,冷风窜进来,她忙缩了缩脖子,招呼身后的人,“四姐姐五姐姐,你们可别忘了披风,可冷了!”
在她后面正由丫鬟披上披风出来的两人可不正是傅玉和言绮玉。
那日言三夫人和傅玉说去江南姨母家的事,傅玉可有可无地应了,下午就听说言绮玉也一起去,按她的说法是,“一来和五妹妹作伴,二来母亲留下的陪嫁中有两个庄子在江南,这么多年一直没去看过,正好如今大伯在江南,过去看看也方便。”
言绮玉一向稳重,她这么一说,言老夫人便应了,还说,“江南自来好风景,小姑娘们也就这几年自在,去见识见识也不错。”
话是这样说,不过长夜悄悄打听来的消息是,“乔大夫人又来了两次,来的时候还笑盈盈的,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脸都黑了……听说是老夫人婉拒了四小姐与赵王殿下的亲事,为什么呀?赵王殿下一表人才性格又好,还是天潢贵胄,老夫人怎么就给拒了呢?”
是啊,怎么会拒绝呢?想必乔大夫人那么生气也是没有预料到本来板上钉钉,以为一说就成的事,言家竟然会拒绝。
傅玉也有点不解,她记得才穿过来不久,言绮玉曾劝她不要去马球会,当时她对赵王还挺推崇,怎么现在婉拒了亲事,她不仅没有一点儿不高兴,反而有点迫不及待地躲去江南的意思?
言家,好像有很多秘密。
“五妹妹怎么一直看我?可是我脸上哪里不妥?”上了船,进了舱房,言绮玉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她摸了摸脸颊,又将发钗扶正,从酒楼出来五妹妹就时不时看一眼她,弄得她都有些不自在。
“没有没有。”傅玉别过脸,秘密这玩意儿,每个人都有,也不是非要探索别人的秘密。
言绮玉略一思索,却猜出了些许,她掩帕轻笑,“五妹妹可是想问赵王的事?”
自乔大夫人甩脸子从府里离开,外面人不说,家里的人都猜到这事是黄了,三姐姐还来她跟前嘲笑过,不过大家都当这事是祖母为了家族着想拒绝,却不知道其实是她与祖母说的。
她看向窗外,日光洒在河面,水波荡漾,“其实也没什么,赵王或许是个好亲事,但于我而言未必好,我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就好,皇家,终究太过复杂。五妹妹,你要记住,皇家没有一个人简单……”
她说到最后看着傅玉的神情格外认真,倒像是在告诫她,傅玉心道,怎么说的好像她会和皇家扯上关系似的?
顺风顺水,船走得十分快,约莫十来天,已经到了临清。临清有个大码头,这段日子一直在船上,活动区域也就那么点大,船上人都有些疲惫,再者也需要补充些蔬菜粮食,因此,船在临清停了半日,言府一干人上到言大老爷下到伺候的小厮丫鬟,都趁机上岸逛了逛,等用了午膳,众人才重新登船。
言六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大包小包拎着不少吃食玩意,她还颇有经验地指导傅玉和言绮玉,“从临清到聊城,少说也得两日,况且爹急着赶路,肯定不让再靠岸歇息,所以趁着今儿这回一定要多买些才好。”
言大夫人宠溺地点了点她,“你啊,贪吃贪玩……”
言绮玉没出过远门,傅玉倒是去过江南,但不是这辈子,两人都没有言六小姐经验丰富,便听劝地学着她的样子也多买了些东西,做好长期旅途的准备。
可谁知,船从临清离开,行了不到半日便被拦下,拦下的不止他们的船,粗粗一看,河面上停了几排船,像是几日经过此处的船只都被拦截。而最前方火光通明,光亮下隐约能看见穿着甲衣的官兵来来往往。
“怎么回事?”言大老爷负手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
他身边的长随垂首回道,“已派人去打听过,封锁河道的是山东按察使司的人,这一段许进不许出,前面的船昨日便被拦下,说是未经搜查,一概不许离开……再前面还有漕运的粮船……”
言大老爷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漕运的人一向高人一等,连他们的粮船都拦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朝前方看去,夜色里火光夹杂着喧闹,越发显出几分紧张。
船停止不动傅玉和言绮玉也发现了,她们正要叫人出去看看情况,言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却过来了,“不碍事,运河上常有官府巡查,待巡查过便可正常行驶,天色也晚了,两位小姐还请早些歇息吧,许是一觉醒来,咱们就照常走了。”
运河从京城到杭州,往来商船官船无数,又有专门的衙门管着,想来也不会有事,傅玉和言绮玉互相看了看,便点点头,脱了外衣躺下。
在船上这段日子,两人已经习惯早早就寝,没一会儿便各自睡去,谁知睡到半夜,却听有人叫。
傅玉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杭嬷嬷神色急切,闭了闭眼,坐起来,眼中已无睡意,“怎么了?”
杭嬷嬷手里拿着她的衣服,一边给她穿,一边解释道,“小姐,衙门的人要上船搜查,大老爷让咱们赶紧去甲板上。”
旁边的床上,言绮玉也清醒过来,她听了这话,眉头狠狠地蹙了蹙,她虽没有出过远门,可也听敏儿她们说过南下的事,什么时候衙门要搜查官船了,以往就算要查也是查商船,再者就算要查,大晚上连女眷的房间也不放过,这是搜查什么?找人吗?
两人匆匆裹了披风出去,甲板上言大夫人言六小姐带着丫鬟婆子都已到了,见两人过来,言大夫人招手,将两人拉过去。在她前面,言大老爷正在与一个胡子浓密的男人寒暄,那胡子男身后带着一队甲衣齐备的官兵。
傅玉的关注却不在那胡子男身上,她又抬头暼了一眼那人身后神情冷淡面无表情的男人,这个人有些眼熟,她想了想,又看了一言确认。
没错,是他,那个秋猎时跟在太子身边的侍卫。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季锋抬眼看过去,目光如刀,待看清是谁,眼神不由一眯,她怎么在这里?哦,是言家的船,他扫了眼言大老爷,心里却将这位言五小姐划了圈。
未免太巧,从马场到秋猎,她已经两次到殿下面前,可偏偏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来,是她真的没问题还是所图甚大?
“……女眷都已叫了出来,请大人搜查吧!”言大老爷拱手朝那胡子男道,那胡子男一抱拳,“多谢言大人体恤,也请言大人放心,手下人知道轻重。”
他一挥手,身后的官兵便两两一组快步进入各个房间,竟真是要搜查所有地方,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也跟着进去,路过女眷时,目光飞快地从傅玉身上划过,傅玉皱了皱眉,难道这场搜查和太子有关?
他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连箱笼都打开翻看,言大夫人在外面瞅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粗鲁”两个字在喉间滚了滚还是咽了下去,好在那个胡子男说话不假,这帮官兵没有自己动手翻,而是叫了婆子在他们跟前一件件翻看,不然言大夫人骂人的话真是憋不住了。
足足一个时辰,傅玉怀疑他们连炖汤的瓦罐都揭开卡看了,这场搜查终于结束,一个一个官兵回到甲板,对那胡子男回报,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也走出来,胡子男朝他看了看,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既然没有异样,那咱们就去下一艘船?”
季锋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胡子男叫道,“收队!”官兵们齐齐站好,他又向言大老爷告辞,“惊扰夫人小姐们,实在不好意思,下回言大人若是回京从临清过,我老刘请大人喝酒赔罪。”
“哪里哪里,刘大人也是职责所在……”
“多谢言大人体谅。”一行人趁着夜色而来,又趁着夜色而去,不一会儿隔壁船上亮起灯火,看样子是开始搜查那艘船了。
“真是……这么大阵仗,又是什么事?闹得人不得安生……”人走了,言大夫人总算忍不住抱怨出来,言大老爷看着隔壁船上动静若有所思,听她这话,斥了一声,“好了,带丫头们去歇着吧!”
眼下夜深不好打探,明日还是要让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叫按察司的人连夜搜查每艘船,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皮子跳了好几下。
傅玉和言绮玉朝言大老爷言大夫人行了礼,回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乱糟糟,那群官兵乘坐小船上来,不知跑了几艘船,鞋底潮湿,踩得一房间脚印,从脚印来看,也知道他们搜查的仔细。
傅玉打量了一圈,突然叫住言绮玉,“四姐姐,我想起来一事,你过来。”
“什么事?”言绮玉往门口走了走。
傅玉拉住她,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言绮玉瞪大眼睛,“真的?那人是……”
“是,秋猎的时候我见过,应该没错,四姐姐不知道这个消息要不要和大伯父说?”
“当然要!”
“那你过去说,我……”傅玉脸颊微红,“我想如厕,随后就过去找你……”
言绮玉不疑有他,带着人匆匆而去,傅玉脸上的羞涩消失,她叫其他丫鬟婆子等在外面,让长夜将门关上。
长夜以为她真要如厕,关了门就要去屏风后面,却被傅玉拉住,她这才发现小姐的神色严肃,正盯着床边的一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