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尘》月暮之昭

38、第 38 章

　　这一年三月，皇宫选秀。
　　一般选秀多在夏初，不知为何今年提前，且放宽了入选女子的年龄上限，但总之是件茶余饭后可以谈论的事情，这一定程度上减缓了阮新竹的结业焦虑。
　　阮府由于新梅要入宫参选所以格外重视此事，请了以前宫里出来的老人来府里讲些行止规矩和注意事项，教养嬷嬷看着阮新梅的仪态样貌不禁称赞，“这姑娘真是天生进宫当娘娘的人。”
　　听了这话，马氏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不管最终品级如何，总归应该是可以入选。
　　阮新梅为了这次选秀做足了准备，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各项行头都重新置备。
　　阮新竹因此也忙里偷闲地跟着上街转了一圈。
　　吉祥阁的一些紧俏款式都已经没货了，如此昂贵的首饰能在短时间内销售一空，可见民众参与热情之高。
　　阮新竹陪着新梅在二楼挑选，最后又到了二选一的环节。
　　两套首饰各有千秋难以取舍。
　　一套风格温婉，是柔美的花朵，一套风格大气，是流畅的线条。
　　皆恰到好处，很提气色，不会喧宾夺主。
　　新梅在各项首饰类目中最喜欢耳饰，她左看右看，都很喜欢。
　　阮新竹有一个瞬间忽然觉得新梅和傅净云有些像，不是长相上，而是某种气质上，她愣了片刻，又想到之前傅净云的受宠，觉得新梅受封确实是十拿九稳的事。
　　“快帮忙选，哪个好看？”
　　“真的都好看。”
　　“那买哪个啊？”
　　“都买吧。”
　　“你这。。。”
　　新梅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确实两个都喜欢，又看了看，再想了想，最后还是两个都买下。
　　二人从店里出来，新梅不禁感叹，“带你这么个参谋来买东西，真是费钱。”
　　“可是省时间省脚力啊，而且买的都是好东西，钱又没有乱花，再加上这些东西现阶段也算是必需品吧。”
　　新梅笑了笑，二人继续往下一家店走去。
　　路边居然碰到秦东泽。
　　新梅停下来欠身行礼，她忽然有一种见小叔子的感觉，心下好笑。
　　阮新竹也跟着行礼，低头不语，目不斜视，打过招呼后跟着新梅离开。
　　秦东泽回头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不再多言。
　　这两年来，他和她偶尔在一些场合见面，如果身边没有人，她就会装作视而不见，如果有人一起，她也会行礼问好，此外再无其他。
　　秦东泽每次见到她，都有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蠢蠢欲动的心情，可是看到她的反应，他又会表现出镇定自若，云淡风轻。
　　他知道阮府要送大小姐进宫选秀，她应该是来陪着买东西的。
　　傅净云也要入宫参选，但他内心毫无波澜，虽然她说是家中长辈的意思，但他知道，可以成为皇妃娘娘，对于很多人包括傅净云来说都是太具诱惑力的事情。
　　他也奇怪自己内心平静，并无任何情绪波动。
　　公布结果的前一晚，秦东泽来阮府找阮新竹。
　　阮新竹被大哥叫去书房的时候有些莫名其妙，想着最近也没什么事情，一进门发现秦东泽坐在那里，简直无话可说。
　　秦东泽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快步走来，一把抓住她。
　　“我有话说，你先听我说完。”
　　阮新竹抬头看他。
　　“我。。。”
　　秦东泽想了想说道。
　　“我写了封信给你，有些想对你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你抽空看一看。”
　　他轻轻摩挲她的手腕，想了想还是说。
　　“我如果以正妃之位娶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阮新竹几乎想都没想就要脱口而出。
　　“你考虑一下，再回答我。”
　　阮新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知道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可仍然再问一遍，这于他而言，已经很是不易，她不再当面拒绝，只是伤感又遗憾地低下了头。
　　秦东泽这一晚睡下，心情复杂。
　　他心里有些期待，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梦中真的出现了他大婚时的场景。
　　先是准备去接亲的他，穿戴喜庆，可是整个人面目冷淡，并无欢喜，他心里一阵钝痛，忽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原因。
　　再是拜堂，然后酒席，他心情不好，借着机会多喝了几杯。
　　看到新娘子的时候，他只是来气，为什么是这个人。
　　洞房的时候，又把怒气和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他并不是多厌恶她，只是她并不是他真心想娶的那一个。
　　他知道她难受，可是他心里也难受，看到她那么难受也忍着，他想，那就忍着吧，既然是她自己愿意嫁的，那这一切也都是她自己该受的。
　　他也想过，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对她那么糟糕，后来是不是就可以挽回她。
　　婚后慢慢相处，他逐渐认可她，偶尔也庆幸娶的人是她。
　　接傅净云回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多少是有些余情未了，但也说不上多么旧情难忘。
　　他不想傅净云来见她，在他心里，傅净云毕竟不同于别的女人。
　　他也不希望她见到傅净云，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总之能不见就不见。
　　他确实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激烈。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王爷，要他拉下脸来哄人，简直笑话，何况阮新竹跟他这么多年都是忍气吞声过来的，让他看她的脸色，凭什么。
　　再加上傅净云这次来府里以后，对他都是低眉顺目低声下气，要说以前还有些小姐脾气，现在也很是会伺候人，秦东泽被人捧惯了，没必要放着这舒服的地方不去，反倒去给自己找气受。
　　他想，日子就这么过吧，世间夫妻千百种，只是没想到他自己会沦落到这一种罢了。
　　阮新竹要去慈业寺住段时间的时候，他也只当她是去散散心，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他拉下脸去找她的那次，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他也是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她了。
　　最后的最后，他去接她，忽然就想到最初遇见那年，她来给阮建文送换洗衣物，阮建文介绍说这是舍妹，原来那个时候他就记住她了，所以后来在挑王妃人选的时候，他想，既然不能娶自己想娶的那个，就娶个乖顺懂事的吧，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她。
　　这一过很多年，二人渐行渐远。
　　他其实也难过，明明是对的人，为什么就是错过了呢。
　　秦东泽醒来的时候，怔怔出神。
　　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不似梦境。
　　他还在回想，只见徐道然兴高采烈跑进来。
　　“爷，赶紧的，宫里来旨意了。”
　　“什么事？”
　　“当然是喜事啊。”
　　秦东泽心神不宁地接旨，原来是傅净云请旨赐婚，皇上欣然应允，祝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秦东泽久久不能回神。
　　王公公念完圣旨，看齐王殿下仍然呆愣原地不知所措，出声提醒。
　　“殿下，接旨啊。”
　　“谢。。。多谢。。。陛下恩典。”
　　秦东泽缓缓拜谢。
　　徐道然茶已经备好，王公公推辞。
　　“今日还忙，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徐道然送人出府，王公公疑惑。
　　“这殿下怎么觉着不大高兴呢？”
　　“高兴，当然高兴，圣上赐婚那是多大的恩典啊。”
　　“嗯，那就好。”
　　圣上赐婚确实是恩典，只不过知道的人都知道，傅家大小姐这是落选了，真要是皇上看上的人，哪能留给别人，不过既然能得到赐婚，也是赚足了面子，没有不佩服的，况且她和齐王殿下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
　　阮府这边也得到了消息，阮家大小姐不仅入选，且封昭仪，这可是诞下子嗣便可晋升妃位的荣耀，阮府上下无不喜气洋洋。
　　陆续又知道了些封赏的消息，以及皇上赐婚齐王殿下的事。
　　阮新竹听到的时候愣了片刻，随即想到秦东泽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晚上回房，拿出秦东泽的信，抚摸良久，还是没有打开。
　　那些未了的心愿，不是实现了才可以了却，放下了也可以。
　　她将信封靠近烛火点燃，任信烧成灰烬。
　　尘埃落定，一切终成过往。

　　七月，阮新竹顺利结业。
　　隋遇安正式登门拜访，随后请来族中长辈开始进行嫁娶六礼的程序。
　　八月，齐王大婚。
　　十月，阮新竹出嫁。
　　这一天爆竹热闹，器乐不断，秦东泽在书房坐着，一直能听见外面的声响。
　　徐道然进去添茶，秦东泽貌似不经意问到。
　　“谁家的喜事这么大动静？”
　　徐道然于心不忍，还是开口。
　　“阮府三小姐今日出嫁。”
　　秦东泽像是得到某种确认，沉默良久。
　　“嗯。”
　　徐道然退出书房，心下遗憾。
　　秦东泽一个人又坐了很久很久，像是那次在茶铺里一样。
　　他仿佛又看到她身穿嫁衣，满怀期待，一如当年她嫁入王府之时。
　　原来一切一切都不曾忘记，蹴鞠场的初见，慈业寺的擦肩，他都记得。
　　只是错过太久，终究难以挽回。
　　四野渐寂，徒留他一人在这里。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种种，终成一段往日旧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