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尘》月暮之昭

39、番外 平生憾

　　番外平生憾
　　开化二十五年夏末。
　　秦东泽也到了不惑之年。
　　大兆男性有过九不过十的说法，因而这一年的生辰反倒不怎么热闹。
　　生辰日可休可不休，秦东泽就没有去上朝，起来后一直在书房待着。
　　徐道然站在门外，已经搓手搓了半天，每年这个时候，只有他最尴尬。
　　众所周知，齐王殿下并不怎么喜欢女人，所以生辰贺礼很少有人送，反倒是齐王妃为了显示宽宏大量每年会送三到五个来，齐王殿下视情况笑纳一到多个不等。
　　这个情况的尴尬之处就在于他两边都不讨好，一边其实并不想送，一边也并不想收，但是莫名其妙一边每年都送，一边每年都收，他两边都得看脸色还两边都得罪，真真是个苦差事。
　　齐王妃送来的人多是已经调教过的，还算懂事，而且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齐王殿下喜欢清爽透亮挂的姑娘，年年送的都是同一款，徐道然觉得每年此时简直就是去年此刻的重复再重复，一遍又一遍。
　　秦东泽早就透过纱帘看到了门外的情况，他逗了徐道然盏茶功夫，忽感无趣。
　　“进来吧。”
　　徐道然听到声音，如蒙大赦，他毕恭毕敬走到书桌前，故作乖巧道，“王爷，您看要留哪个啊？”
　　秦东泽默不作声。
　　徐道然心里想，每年这么玩儿，真是不厚道，嘴上却说，“您看看喜欢哪个？”
　　现下得小心哄着，万一这位爷脾气上来，给他甩脸子，他又搞得两头不是人。
　　秦东泽不紧不慢走到书房外，院子里候着三名女子，小心翼翼，恭顺谦卑，他印象中去年就是如此，前年好像也是这样。
　　右侧两个听到动静，抬头悄悄瞟了一眼，随即娇羞地低下头，心中窃喜。
　　徐道然对自家王爷的美貌那是相当自信，人到中年依旧风韵犹存，他想他要是个年轻姑娘，头一回见面就把持不住立马扑上去也毫不为过。
　　只有左侧的姑娘并无表示，一直规规矩矩低着头。
　　秦东泽看了一会儿，抬手一指，“就那个吧”，随后转身进了书房。
　　徐道然知道自家王爷又有情绪了，没再多事，领了人下去。
　　他其实一开始也觉得是这姑娘，人群里一直低着头，反倒显眼，尤其是这低头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阮家三小姐。
　　他叹了口气，有些事只得无解。
　　因为晚上会阖府庆祝，所以中饭简单，饭后庆生节目相继开始，每年也适当变着些花样，今年叫了人来府里唱戏。
　　秦东泽年少时不怎么喜欢听戏，上了岁数倒是渐渐沉迷起来，不同剧种换着来听，各有千秋。
　　唱词婉转悠扬，回环绵延，讲少年时白头偕老的期许，讲中年时劳燕分飞的无奈，讲老年时蓦然回首的伤感。
　　秦东泽想自己这一生养尊处优，平稳安逸，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也算是圆满。
　　只是心中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一个淡淡的身影，一直魂牵梦萦。
　　他转头看了看身侧侍候的女子，是早上留下的那个，刚及笄的样子，新鲜稚嫩，以现在的他看来，分明就是个孩子。可能是曲调太过悠长，令人萌生睡意，女子的头一点一点，正在勉力支撑，像极了当年马车里的那个人。
　　秦东泽翘了翘嘴角。
　　早上留下她，也是因为像那个人。
　　只是时间过去，她们都没有让他错认成她，反倒是在不断提醒他，她们不是她。
　　这世间有相似，有替代，可都不是想要的那一个。
　　不是就不是吧，不是也无妨。
　　也许无法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便是他的宿命。
　　谁还没有些遗憾呢。
　　各式各样的遗憾神奇地分布在每个人的人生中，想来是人性的弱点成就了命运的捉弄。
　　得到的已然需要知足和感激。
　　他不再惦记，不再惋惜。

　　这一世的秦东泽虽然也是寿终正寝，但没有活到很大岁数，告别那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早上醒来，他发现魂魄离开了躯体，思索片刻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没有惊慌失措，反倒格外镇定。
　　虽然是一个人在里屋休息，但应该很快会被发现。
　　没多久就有叫醒的下人发现了情况，通知了徐道然，很快傅净云也赶了过来，之后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群人，人群中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
　　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们自己。
　　他坐着看了片刻，内心毫无波澜，从今往后都是不再相关的人了。
　　他看到傅净云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事宜，忽然觉得夫妻感情淡薄，没有悲痛，也是好事。
　　傅净云一直是一个讲究形式、仪式、体面、体统的人，凡事都遵循礼制，不让人挑着错处，也是好的。
　　秦东泽对于后事不是特别看重，但也知道会得到妥当安排。
　　他不记得魂魄会停留几日，都要做些什么了，不过还是打算出去转转。
　　金银珠宝，华服美食，对于这些，他没有过多留恋。
　　街市繁华，山河壮美，对于这些，他也尽情领略过。
　　可以平静离开，确实是种恩赐。
　　不知怎的，他来到了慈业寺，默默敬拜祝祷，又去老榕树下坐了坐。
　　寺内清幽，树木葱郁，偶有鸟鸣。
　　其实这些年，如果他想，有很多场合可以见到阮新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了，也许是不想看到她生活和美，也许是不想自己再受刺激。
　　不过偶尔还是会遇到，只是不再上前打扰。
　　他一直知道她的消息，徐道然有一次试探性地说漏了嘴，他没有阻止，反倒多问了两句，之后有什么事，徐道然便会委婉转达。
　　他知道她生儿育女的消息，也知道这些年隋遇安居然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他确实是自愧不如。
　　往事不可追忆，亦不必惘然若失。
　　微风拂来，祈福绸带随风轻摆，他抬头仰望，想这世间的种种心愿，总有一些得到成全。
　　他不是不期待，内心隐隐还是希望再见她最后一面。
　　山路蜿蜒，真的走来了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他不自觉跟了上去。
　　阮新竹这一天是来慈业寺还愿，年纪渐长，腿脚已不如年少时灵便，不过还可以四处走动。
　　生活不是一帆风顺，但好在也没什么大风大浪。
　　儿女都已成家，她没有跟着一起生活，但是住得近，方便相互照应。
　　隋遇安闲不住，接了教课的差事，她有时自己一个人，出来转转，也挺好。
　　邺都各处寺庙，她还是最喜欢慈业寺。
　　这日与往日略有不同，寺内人并不多，但她走着走着，总觉得身后有人，可是回头，却只见来路。
　　点香时火苗摇晃，可是静看，也未见有风。
　　她不知怎的，心下有些异动。
　　秦东泽此时心潮澎湃，几近难以自持。
　　他看着她虔诚祈愿的侧脸，过往种种，所得所失，忽然涌上心头，他鼻头一阵酸涩，努力克制内心起伏，眼角忽然有泪水落下。
　　人世残忍，终究是错过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深深凝视着她的容颜。
　　“我爱你。”
　　他在心里悄悄对她说。
　　阮新竹缓缓睁开眼睛，心下疑惑，只见一簇跳动的火苗突然就熄灭了。
　　她盯着那缕缥缈的轻烟良久，怔怔不语。
　　没有挽回，没有牵扯。
　　身边徒留一阵离去的风。
　　阮新竹是晚上才知道齐王薨逝的消息，她沉默良久，想到寺里的火烛，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告别。
　　这一世，他先走。
　　她看向西方王陵的方向，心下怅然。
　　过往种种，纷繁闪过，又化作尘烟。
　　再多起伏，也归于平静。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