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茶烈酒》炙野

3、诈尸还魂二 两日后。

　　两日后。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扶随之总算逼得系统松了口，硬生生把价砍到了对半，连利息也一并抹了。

　　许是因为占了便宜，他心情颇佳，随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在那座“不知名山”上摘来的野果，咬了一口，继续慢悠悠地朝无妄天的方向去了。

　　他初醒时栖身的那座山原本无名，扶随之懒得费心，便随口称它为“不知名山”。不知名山下有间浮春茶肆，临着山道而建，便是他先前听到无妄天与谢安消息的地方。

　　本就负债累累的扶随之自然雇不起车马，只能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赶路。好在不知名山离无妄天不算太远，两日下来，无妄天山下的云栖坞总算已近在眼前。

　　路过河边时，他低头朝水里看了一眼。

　　系统商场出品的丹药效果自然不必怀疑，但若说变得全然像另一个人，倒也不至于。服下幻容敛息丹后，他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比原先更显少年气些，眉眼轮廓仍与从前有七分相似。衣着打扮也被系统一并换了个干净。如今穿在身上的，是一袭绛红窄袖劲装，束腰收袖，衣摆利落。乌发高高束成马尾，衬着那张尚带少年气的脸，乍一看，倒真像是哪家偷跑出门的世家小公子。

　　唯一半点没变的，便是那双天生的桃花眼。这也是最让扶随之满意的地方。毕竟他从小便知道，自己这副相貌实在占便宜，尤其一双眼睛最会骗人。只要冲人笑一笑，往往不费什么力气，便能哄来不少好吃好喝好用的东西。

　　特别是惹谢安生气的时候。每每到了这时，扶随之只要往他跟前一凑，厚着脸皮笑一笑，再软声哄上两句，十有八九便能将人哄好。谢安虽总会皱着眉，冷着脸斥他一句：“扶幺，成何体统。”可说归说，到底还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小古板。”

　　扶随之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脚下一勾，将一颗石子踢进河里，水面顿时漾开一圈涟漪。

　　他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便进了云栖坞。

　　云栖坞虽只是无妄天山下的一座小镇，却比寻常地方还要热闹许多。因背靠仙宗之首，妖邪轻易不敢犯境，往来商旅与散修也都放心在此停驻。久而久之，镇上人气便一点点养了起来。长街不算宽，铺子却挤得满满当当，卖汤饼的、炙肉的、糖人的、灵符药草的，一路排开。香气与吆喝声混在一处，竟有种寻常小镇少见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长街上食物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扶随之顿时觉得怀里的野果寡淡得很，抬脚朝卖糖葫芦的小贩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炸开一阵喧闹。

　　“让开！都给本太子让开！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再不滚远些，真叫我这匹马撞上了，可别喊冤！”

　　扶随之转身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人群纷纷朝两边散开，一名少年正纵马直闯过来。

　　那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偏偏通身都是娇养出来的金贵气派。头束金冠，腰悬白玉，一身金线织就的窄袖骑装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连靴边都压着细细的云纹金边。眉目本生得不错，只是下巴抬得太高，眼里也尽是目中无人的骄矜，一看便知是被捧着长大的。

　　马匹所过之处，摊贩翻倒，行人惊避，整条长街顿时乱作一团。

　　扶随之见状，皱了皱眉，刚想做些什么，便见一道长剑自半空破风而下，铮然一声，直直钉入奔马前方的青石地面。

　　那马匹被这一剑惊得猛然扬蹄，嘶鸣着往前挣了两步，随即失了平衡，重重栽倒在地。

　　紧接着，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自酒楼二层跃下，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地。她神色冷沉，抬眼望向那少年时，眸中已隐隐带了怒意。

　　那少年猝不及防被甩了下来，摔得发冠都歪了，偏还强撑着脸面，狼狈爬起身后，第一反应竟不是去看马，而是抬手指着来人破口大骂道：“好啊！你这刁蛮女子，竟敢当街持剑对本太子动手？怎么，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本太子不成？”

　　紫衣女子神色不变，冷声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云栖坞长街本就狭窄，两侧又全是商贩行人，稍有不慎便要伤人。莫说皇亲国戚，便是皇帝本人到了这里，也得下马步行。”

　　扶随之这才注意到那紫衣女子袖口与衣摆上的暗纹，分明是无妄天弟子的服制。再定睛一看那张脸——这不是他的小师妹桑时雨吗？！

　　那少年大约也瞧见了她身上的服制，当即收敛了神色，带着几分不自然道：“姑娘……可是无妄天弟子？”

　　桑时雨冷哼一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少年拱手道：“在下沈嘉礼，乃临安太子。方才言行失当，多有唐突，还望姑娘见谅。此番前来，正是想拜入持衡君门下学艺。”

　　桑时雨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笑道：“原来又是个冲着谢无咎来的。自从他放出收徒的消息，这云栖坞里像你这样慕名而来的，便一日比一日多。我倒不知，一个亲手杀了同门师兄，又在旧日师门最难的时候转头改投他峰的人，竟也能叫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扶随之听得颇为感动，心里不由想道：这个“同门师兄”，说的是我吗？小师妹，师兄平日里果然没有白疼你！

　　沈嘉礼还想再说些什么，桑时雨却已将剑拔出半寸，道：“你想从谢无咎那里求什么，我不管。但若再让我看见你做出半点伤着云栖坞居民的事，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扶随之看着她，心里不由一阵感慨：从前那个总被自己护着的小姑娘，如今一转眼，竟也长成了能独自站在人前、替旁人挡风遮雨的模样。

　　桑时雨前脚刚走，后脚便赶来几个锦衣侍从，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前前后后把沈嘉礼簇拥得严严实实，仿佛慢上一步，他便要碎了似的。有的替他拍灰，有的替他整理歪了的发冠，还有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连声问着太子殿下可有伤着。

　　扶随之收回目光，心里漫不经心地转过一个念头：临安国？原书里似乎没怎么提过，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地方。

　　热闹散了，被砸了摊子的小贩们便都忙着收拾残局。

　　扶随之见一位婆婆正弯着腰，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去捡那些被撞翻的瓶瓶罐罐，便走过去，替她一道收拾。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那婆婆转身回到摊前，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往里撒了把葱花，又淋了些香油，硬是塞到他手里，嘴里还不住念叨道：“谢谢，谢谢，若不是公子搭把手，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要收拾到几时呢。”

　　扶随之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吃了一口，随即由衷赞叹道：“这怕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馄饨了。”

　　这话他倒并没夸张。毕竟任谁昏睡二十年，醒来后头一回吃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怕是都要觉得人间值得。

　　婆婆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回身又去擦拭摊上的桌台。扶随之看着她一身粗布衣衫，又满头白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样的年纪，本该在家中安稳度日，却还要守着摊子操劳，便迟疑着问道：“婆婆，您今年高寿？家中……可还有人照应您么？”

　　婆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手上动作没停，笑眯眯道：“我啊，命里没什么亲缘，年轻时候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后来才捡了个孙儿回来。那孩子争气，如今在无妄天做外门弟子，可孝顺着呢。我便想着，把摊子挪到云栖坞来，离他近一些，心里也踏实。”

　　说到这里，婆婆停了一下，语气低落了些：“那孩子从前每月总会找空下山来看我，若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也会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可最近这半年，他既不曾下山，也不曾寄信，我这心里啊，总是悬着。”

　　扶随之想了想，道：“原来如此。婆婆的孙儿叫什么名字？我也正要去无妄天拜师学艺，若有幸进了仙门，往后有缘碰上了，也好替您问一声。”

　　婆婆感激道：“那孩子随我姓兰，单名一个泱。若公子日后在山上碰巧遇见他，得闲时替我带句话便好，就说修行要紧，也要保重身体。若他得空，能给我寄一封信报个平安，便更好了。”

　　临走时，兰婆婆还硬是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豆腐，说是叫他路上饿了垫垫肚子。扶随之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从云栖坞走到无妄天入口，不过两个时辰。

　　扶随之站在结界前，抬头往上望去，只见层层长阶隐没于云雾之间，一眼望不到尽头。

　　外人要入无妄天，只有两个法子：其一是持令牌入传送阵，其二，便是一步一步走完这问心梯。

　　传言无妄天先祖开宗立派时，特意设下此梯，为的便是筛去心性不正之人。凡踏上此梯者，只要心中生出半分恶念，便会当场踩空，坠落而亡。

　　每到这种时候，扶随之都忍不住有些佩服谢安。那人当年不过五岁，心性却稳得吓人，竟真能半点杂念不生，硬生生走完这问心梯。

作者有话说

　　努力写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