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茶烈酒》炙野

4、诈尸还魂三 问心梯明面

　　问心梯明面上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实则不过九百九十九阶。只是其中布有幻术，凡修为不及施术者者，所见皆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漫无尽头的长阶。

　　大多数时候，登梯之人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寻常人甚至看不见问心梯。于他们而言，无妄天入口之上，从来都只有一片云雾。唯有心志坚定之人，方能令长阶化虚为实。

　　故而，真正能走上问心梯的人，靠的从来都不只是体力与修为，更是心性与定力。

　　至于扶随之为何对此知晓得这般清楚，自然是因为无妄天当下最擅幻术之人，正是他娘。而他自己在幻术一道上的天赋，也远胜常人。

　　因此，这问心梯于旁人而言或许艰险难测，于他却算不得多难走。

　　扶随之一边登着云梯，一边在识海内与0227闲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他这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看清前头的人后，扶随之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方才在长街上大闹了一场的小太子吗？

　　只见先前还众星捧月的沈嘉礼，如今额前碎发都被冷汗打湿了，金线织就的衣袍也狼狈地贴在身上。身旁只剩下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小少年，亦是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两人不知在争些什么，直到走近了些，扶随之才听清。

　　“你别再劝我了！”

　　沈嘉礼猛地甩开那少年的手，声音都因脱力而发哑，却还强撑着一口气，咬牙道：“这云梯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登上去。便是真摔下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那蓝衣少年被他甩得踉跄了一下，却仍旧不肯退，只低声道：“殿下若当真出了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沈嘉礼一怔，又很快别开脸去，道：“游不鱼，你少拿这些话来压我。”

　　“我不是在压你。”

　　游不鱼的声音也跟着发紧，道：“如今临安是什么局面，殿下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朝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皇后娘娘日日不得安寝，好不容易才将您秘密送出城。您若再有个闪失，临安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他嗓音已隐隐发颤，像是也知自己失了态，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了唇。

　　沈嘉礼沉默了一瞬，攥着袖口的手却越收越紧。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道：“那你要我怎么办？”

　　那声音轻得厉害，轻得几乎不像是方才在长街上纵马喝骂的临安太子。

　　游不鱼听得心口一酸，却还是强逼着自己稳住语气，低头拱手道：“殿下，留得青山在，方能他日再起。只要人还在，临安就总还有以后。”

　　“留得青山在？”

　　沈嘉礼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眼眶都微微发红，道：“若我临安当真举国倾覆，父皇母后也尽数折在那叛国狗贼手里，我一个人活着，又算什么青山？”

　　他说着，抬起头望向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云梯。少年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却倔得惊人。

　　“我必须登上去，这是如今唯一能救临安的办法了。”

　　扶随之一时有些为难，不知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往上走，还是等他们吵完了再过去。

　　修仙之人不可轻易插手凡间之事，这是铁令。世间万物自有因果定数，你若强行插手，改了旁人原本既定的结局，往后生出的变数与后果，便都要由你来担。更何况，你又怎知那被改写后的结果，不会比原先更坏？

　　这话，还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时，被爹娘翻来覆去叮嘱过的。因此，修仙之人大多只斩妖除魔、维系世间秩序，至于人与人之间的纷扰，向来不多过问。

　　看这架势，这临安小太子此番前来，多半是想求无妄天出手，替临安续一口气。

　　“是谁在那里？”

　　见被发现了，扶随之也不躲了，抬手摸了摸鼻尖，慢悠悠从后头走出来。他垂眼看着两个还不到自己肩头高的少年，弯着眼笑道：“两位小公子也是要去无妄天拜师的吗？”

　　游不鱼下意识往前一步，将沈嘉礼半护在身后，这才朝扶随之拱了拱手，语气虽带着戒备，却仍算客气：“敢问阁下，方才……可是在后头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扶随之面不改色地装傻道：“偷听可不敢当。在下也不过是登云梯时恰好走到此处，无意间听见了几句，还望二位莫怪。”

　　沈嘉礼却没游不鱼那么多顾忌，盯着他看了片刻，径直问道：“你也是冲着持衡君来的？”

　　扶随之笑吟吟道：“那倒不是。在下此番前来，为的是拜入问剑峰承影仙尊门下。”

　　这两人年岁瞧着相差无几，性子却是天差地别。一个着金衣，眉眼张扬，纵是此刻狼狈，也还压不住那股被娇养出来的骄气；一个着蓝衣，神色沉稳，说话行事都更有分寸。

　　扶随之从怀中摸出水壶，顺手递了过去，笑道：“来，瞧你们两个这一身汗，不如先喝口水，在这儿歇一歇再继续？”

　　游不鱼微微一怔，下意识先看了沈嘉礼一眼，随即才收回目光，摇头道：“多谢阁下好意，不过不必了。”

　　扶随之被他这点谨慎逗得一乐，道：“放心，里头没下毒，只有清水。”

　　他说着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也确实该歇歇。无妄天这云梯不只是筛去心性不正之人，若登梯途中心神乱了，一样会踩空。九千多层台阶，这才到哪儿？”

　　言罢，游不鱼不再推辞，接过水壶后先递给了沈嘉礼。待他喝过几口，自己这才跟着喝了一口。

　　他将壶盖重新拧好，双手递还回去，朝扶随之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阁下。方才既已叫阁下听见，我也不再隐瞒。身边这位乃临安太子，在下游絮，字不鱼，是太子伴读。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扶随之微微一顿。姓名这事，他先前还真没顾上想，只是眼下被问到头上，也只能现编一个。他略一沉吟，便笑道：“在下谢书，字归舟。”

　　游不鱼道：“归舟兄，听你方才所言，似乎对无妄天这云梯颇为熟悉，倒不像是头一回来走。”

　　扶随之摆手道：“不不不，这可就猜岔了。我呢，不过是家中长辈与无妄天有些渊源，这才跟着知道了些东西。”

　　谈话间，游不鱼突然双膝跪地，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沈嘉礼见状脸色骤变，伸手便去拉他，声音都急了几分，道：“游絮，你跪他做什么？起来！”

　　游不鱼却不肯起，道：“实不相瞒，我与殿下此前都未曾接触过修仙一道，对这无妄天云梯的凶险也知之甚少。能一路走到这里，不过是凭着一口气硬撑着罢了。”

　　沈嘉礼气得眼眶都红了，咬牙骂道：“游不鱼，你给我住口！连孤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游不鱼并不理会，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低声道：“若归舟兄尚有余力，还请带殿下一程。若当真不便，也求归舟兄指点一二，告诉我该如何将殿下平安带下去。再这么走下去，我怕他会出事。今日之恩，游不鱼必铭记于心，来日若有可报之处，绝不推辞。”

作者有话说

　　出场人物有点多很努力刻画每个人的性格了，想把我心中他们的模样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