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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嫌疑人徐制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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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沿街道的悬铃木被风抖得簌簌落落,豪雨如注,烟霭澒洞,空气却是潮闷的,一股热气直往脑门钻,无法息喘。稠浓的灰雾蔽着楼厦,模糊成一条线,城如危城,俄而倾隤。气象台播报檀城半月都处于阴雨天气,伴有雷电,阵风6-8级,提醒市民出行注意安全。雨幕下,平时道路通畅的九藤大道,一眼望去也是茫茫亮起的红黄车灯。
堵不能归于天气,距此一站路的福幸苑出了人命案,交通管制,车辆必须绕路。
现场隔离胶带,路障,警示牌,围了三四层。案发现场是在一幢老楼,据了解,协商拆迁中。门楼板喷绘“拆”字的地方挂着俩个安全警示灯,多添几分黑色幽默的讽意。
猴子接到贺年的电话才到现场,双眼耷拉着,感觉睁不开,他又熬了一个大夜。徐制略不在,队里只有他和老贺轮流顶。忙到不知昼夜,全身无知觉,夸张说法:双腿生出漂浮感,一步能踏出银河系。
“打起精神啊!神头在里面呢?。”贺年出现在他身后,递给他一瓶茶饮料。
猴子拧开盖,咕噜咕噜喝了小半瓶,想到什么,拿着瓶子看了一圈,这该不是那次烧烤摊上没喝完的?他努力回忆那天老贺有没有拧开,他到底是个讲究人。上次食堂老张就吐槽男人在结婚会越来越抠。
“出警这么快,好像不全是我们人。”猴子环顾一圈,警车和楼道往来间,几个身着黑色雨披的工作人员都不是市局的人。
“是,我们最先接到的报警,但这个案子是辛阳区的。一夜间,一家七口被杀,大案子,被害的还是个老熟人。”贺年不改往日冷静。
猴子手指在空中画了几笔,看向老贺,人未启口,只是轻轻点头。
“不会这么巧吧?”
被害人之一,史宝才,男,35岁,定县人,身高176cm,体重94kg,初中文化,现檀城宝贵水产公司法人。报案时间在7月18日凌晨六点40分,星期三,由拆迁办雇佣的保洁发现。初步判别,史宝才受到俩次以上的攻击,有身体上的抵抗-抵抗失败。
建于80年代末的筒子楼,没了人生活的痕迹,住户搬迁留下的糊窗旧报纸,搪瓷碗,老式手提箱,红绿款的热水壶......塞满“宝物”的楼道似乎是个时光匣子,无形给现场勘察增加难度。
“这栋楼在拆迁,没有什么人住?史宝才为当钉子户,死拖着不走。把一层的三间房打通,几个不知哪来的亲戚都住这里。”当班的小刘补了一句,“说是亲戚,有俩个跟他鬼混的,还没成年,小偷小摸的,我们找过好几回。”
房间虽大,住人的只有俩间房,三张双人床拼在一起,其余是高低通铺,上统一铺了一层竹席,脱线的脱线,掉色的掉色。三月前电都被拆迁办掐了,史宝才不知道从哪里拉来的线,房间弯弯绕绕的走电,行走艰难,恍如躲地雷。
公共的厕所和浴室,一个浅狭过道当厨房,冰箱斜放着,没多少东西,速冻饺子和蒸包之类,还有半坛放过期的酸菜。史宝才生意越做越大,但对身边的兄弟不大方。贺年有回带去一光头小哥,盘问他许久,给史宝才拼进拼出图啥?最后人声泪俱下差点跪地:基本工资2000。
“贺年,现场保护得怎么样?”辛阳分局局长康道悬直接来现场指挥工作,当然大家一般叫他“神头”。
“这座楼的进出口和通道,接到报案的十一分钟后就进行了全面的封锁。从海源路到辛阳大桥,以福幸院为轴的周围地带划分成警戒区,交通部门已联系协助。今天雨下得太大,塑料布被冲走几次,考虑在旁边挖个排水沟,疏通积水。”
神头对贺年相对放心,他能一步回答到你想问的内容,并且是完成时或解决中。
“下雨,但还是高温,尸体腐败程度会加快。让法医组,监识科,公安保卫同事注意把握时间。当然,毛发,血迹,搏斗痕迹相关不能疏忽。”
“康局,需要报告案件的最新情况。”
眼前的人,贺年和猴子都认识,辛阳区刑侦大队副队长———乔余。辛阳区以案件数最高,破案率最低闻名。是几个市局领导的一块心病。
这点从客观原因是,辛阳区地理上百分八十环海,又有山,很多是做海鲜生意的住户,从上个世纪就形成各种绿林帮派,随着时间的推移,帮派间从烧杀抢掠变成安安稳稳过日子,而中间的摩擦却从不能间断,在这片海域经常发现无名的尸骨,海鲜烧烤店突然吃道的人的骨头,各种怪异之事,既琐碎,又难办,区县派出所解决不了的案子都往这里堆,报上去也找不到解决的人,久而久之成了悬案。其次,人员调动上,好苗子不会往这派,派了也呆不长。
“六具尸体致死原因都是刺器造成的心脏损伤,通俗而言,一刀毙命。初步怀疑,是末端尖锐的单刃锐器。但史宝才的尸体不太同,其他几具尸体的刺入口创角一钝一锐,呈葵花籽型,符合初步推测。他的,多了俩个刺创道,刺入口的形状也不一样,具体看照片编号000657到000678。”
翻看报告时,跳过了几章血迹拖曳的细目照片。
贺年说:“也是狠手。”
“史宝才人那么损,凶手特别恨他,补了刀呢?”
“可能是刺偏吧。”乔余接过猴子的话。
“如果是同一个凶手,补刀,需要换刀吗?你们俩脑子短路了吗?以后报告情况,说明重点,不需要把法医写的内容读一遍。”
神头实在头大,这个案件跳过区局,直接由市局接管,不符合规定,流程上要走很久。但区局那个样子,能破案?他六成信心都没。
【2】
“哎呦,好久不见。”
神头一开口,就知道,老阴阳师了。
在俩个小时前,檀城市辛阳大队副队长(停职中)—徐制略,作为七尸案嫌疑人被带回审讯。
神头临时被通知参与旁听。
不到五分钟,2号审讯室又来了三个人,俩男一女。
“可以开始了吧?”
乔余和辛阳区管政法工作的刘局坐在正位,神头是多加的椅子,还有一个位置离得比较远。
“徐制略,队里的好同志啊,光一等功就得过俩次,这个年纪有这样的资历,是很难得的。”刘局拿着履历表感叹道。
乔余态度暂时比较温和,说道:“别有心理压力,问什么答什么。先说说你和被害人史宝才的社会关系?”
“办案,经常会遇到。”
徐制略顿了十几秒,回答这么一句摸不清头脑的话。
乔余继续提问:“那就说四个月前发生的事?你把他鼻子打塌了?”
“是。”
“这也是办案经常会遇到的?”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涉及到……”徐制略就此打住,你“我脾气不是很好。”
【3】
“细目照片编号为010691-010702,证物编码SBC0025,415N材料制成的双刃短刀,全长180mm,刃长75mm,柄长105mm,钢材硬度58HRC+,约重120克。怀疑是致死史宝才的重要证物,于7月18日早晨10:43福幸院B座2栋垃圾桶旁发现,距第一案发现场路程约三分钟。”
“AFIS系统数据库查重结果,该证物提取刀的指纹是你的。解释一下,对这把刀有没有印象?”
“有,天天会见到,处理有硬壳的海鲜,会用到这种刀。”
乔余拿出一份调查报告,该品牌型号出厂编码,购买时间为半年前,根据超市的明细账目,证实是史宝才的手下二墩所有,二墩原名姚坤,七个受害者之一。
“这把刀是姚坤购买的,四个月前那起案件的调查中记录到编号,按照道理,这类证物即使指控不足,也不该归还。”乔余说。
没等翻记录,徐制略便问道:“那你有没有调查过,编码是唯一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重复?也不可以被伪造?”
乔余看了看文件,没有详写。
“这应该是很关键的信息,调查时该不会漏了?并且你有去市区证物保管中心,核对那次的证物是否还在?四月前的7号我就辞职了,如果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16日晚有与姚坤起过冲突,对吧?”
“是,但说明不了什么。姚坤是混混,我是警察。”徐制略开始辩解,“聊聊你所找的证据。这把刀并非杀害其余六人的凶器。其次,血迹推定测试显示,刀身上提取的擦拭检材呈阳性,刀柄没有,根据尸体下血泊血液量和创口出血量,及周围的血迹形态,凶手在行凶时,做过相应处理或伪装。该刀刀柄部位能检测到我的指纹,逻辑上不能成立。”
乔余被徐制略怼的哑口无言,关键,神头和刘局都没拦着,甚至还点头并把关键信息记录下来。
“18日那天下雨,如果没猜错,在物证收集环节,应该用微粒悬浮喷雾试剂或者类似的化学处理方法提取潜在的指纹?犯罪现场有留下指控我其他的证据吗?”
字字对准要害,乔余完全找不到点反驳。他在调查到疑似凶器的证物有徐制略的指纹,就把人带来讯问,还通知了神头。在证据搜证并不完备粉情况下,被反杀得彻彻底底。
“所以你想说,凶手拿着一把带你指纹的刀行凶?”
徐制略沉默,他不想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4】
“7月18日凌晨1—2点,这个时间段,有人证明吗?”声音清亮,又重复一遍。
“我单身,独居,又没女人,无人可以证明。”
神头突然目光直向徐制略,食指叩桌子三声以示严肃。
“后半句可以不讲,人家是女同志。你你......娶不到老婆怪谁啊,怨我吗?”
声音骤降,控制到徐制略能听到的范围。
因本能反应,有行为分析和职业猜测的习惯。
徐制略一开始就注意到最远处的女人,听她和神头的对话,大概也是临时被叫来旁听的。
类上世纪港风女星长相,凄清淡颜,细眉杏眼,鼻子生得颇为秀气,脸骨饱满匀亭,神态是天成的冰冷,恰到好处的傲然。浅蓝牛仔裤搭配白色衬衫,低马尾用一根细长的橡皮筋束着,落成结的双弧像张翼蝴蝶,xx库式通勤日常,倒因将近1米7,身细腿长,穿出另番风情。
能进这间审讯室,显然不是法医,或鉴识人员。神头非常尊重她的看法,职位看起来不高,照猜测,技术流偏大。难道如贺年的小道消息,她是空降的刑侦队长,公安系统的晋升,需要资历和考试,在檀城市就没听过这号人物,如果这家伙是个天才,他便也应该知道的。
“没关系。”声音清亮偏甜,与外表不符,,“安诔,徐制略队长,我叫安诔。”
“别叫他队长,早不干了。”神头十分憋闷。
徐制略没管神头如何发脾气,他只是觉得“安lei三声”俩字实在绕口,是磊落的磊,还是他听岔了音,花蕊的蕊。
以及,说句会被打死的话,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人。
“徐制略,可以叫这个。”
安诔笑了笑,在记录簿上划了俩笔,应声“好”。
“我们在电信局调取的记录,17日23:00—18日3:00间,你一共打了四通电话,其中三通都是和贺警官,另外一通,手机尾数9972,通话时间为14分钟。这点需要说明一下?”
“打给刘怡。”
神头一愣,那些陈年旧事他没兴趣,但大概也知道一些的,大半夜和前女友通话,徐制略这小子搞什么呢?
“刘怡是?聊的内容?”
“前女友,她老公出了点事。老贺查到一些情况,联系不到人,我试着打给她。”
徐制略明明白白讲出来,语调一点起伏都没。
安诔回到案情,继续讯问。
“7月18日凌晨1—2点确定外出了,这点可以肯定吗?”
“可以。”
“这个时间段,一般人是不会出门的,还有那天我记得起台风,烧烤街被物业通知关闭。”
“我一直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作息时间调不回来。睡不着,不放心,打算去看一下新到的海鲜有没有放进仓库的冷藏柜。”
“走过去的?”
“是。”
“有见到什么人吗?或者印象深刻的事。”
“具体指?”
“史宝才。”
“没有。”
“你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6号傍晚,对吧?”
“对。”
【5】
审讯暂停,四人出审讯室,在隔壁房间进行了简单的会议。
乔余灰头土脸,好不容易保住了办案权,没有交给到市局,本是一个难得大计划,却出了这么大的丑。
......
“安诔,你有什么想法?”神头看都没看乔余,直接当他透明人。
“我对这个案子了解程度只限于向公众可公开的信息,和刚才那个审讯。需要进一步了解案情。”
“那说徐制略吧,什么都可以讲?”神头不肯放过。
“自辩那段很充分。”
“然后呢?”
“他......和照片上长得不太一样。”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神头早该骂人了,但这是安诔说的,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神头开始好奇,是哪里“照骗”?
“我可以单独和他聊俩句吗?很短。”
“可以。”神头顿了顿,想到这是市局,便又看向刘局,问:“刘局,可以吗?”
刘局自然不会反驳,乐呵得笑着:“可以,当然可以。”
明明是放了四个人的房间,乔余始终是多余。
“不会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把你丢进来,继续问刚才那个问题吧?单独审讯,不符合规定。”徐制略生出困意。
整层楼做电路检测,房间的灯熄了大概五分钟,封闭幽暗的环境下,近俩米的高度,通风窗口折下微弱的余光,与桌椅连成一条斜影。
安诔进来的那一刻,灯恰好亮了,
“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
“也不难,你其实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我换一个。”安诔说道,“从进屋的那刻起,你就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对吧?”
徐制略懵住,转而淡然一笑。
“嗯,重要的人,事,物都在脑子里。不会忘掉的。”
他双指指向头部。
安诔轻声道:“那想起我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