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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1】

      夏天大概是檀城市人又爱又怕的季节。

      檀城三面环仄海,地势东高西低,又毗邻隆泽,大业两大山脉,山地占总面积百分三十,群山环峙于濬流渊波,村野与六街灯火接连,一半迤迤,一半靡靡。檀城在唐宋年间,曾名辛洲,海岸线上嵬巍入云的第一峰-辛山得此名,西北部延伸接连老城区,虽无酷暑,夏季潮湿多雨,郁热难耐。

      沿海,自然盛产海鲜。辛阳区环海路走五步就是商业街,海鲜烧烤大排档在山腰上,到了下午四五点,人头攒动,颇为热闹。该区的店铺多以“辛”字为名,德辛,元辛,辛玉,辛宝之类。全国很多地方因为网红流量整改翻修,但此地,大家约好似的,一眼望去都是破陋狭小的门面,传闻中的苍蝇馆子。《人生一百串》纪录片策划了一个专题,几家店老板抗拒新装修引发网上热议。

      “那什么ins风啥啥,不要不要,整得跟卫生间瓷砖似的。我这店看着不起眼,用料好。人家装修漂亮,也不能吃甲醛吧。

      【2】

      “走走,别挡老子发财。”徐制略平时不多话,也是个臭脾气,凶起来就像动物园的狮子掀翻笼子,躲远点为妙。

      他是檀城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几月前违反纪律,停职中。人闲赋在家,不做事,一天天日子也是要过的。无聊接了烧烤店的生意,偶尔还跑跑出租。和他闹别扭的是当地地头蛇—史宝才,几个月前有人举报史宝才带/毒,徐制略前去抓捕,没找到证据,又说不清谁动的手,就扯了矛盾。

      贺年捋捋徐制略沾满油渍半卷起的袖子,示意他还在开门做生意,周旁过路人那怪异的眼神,说不定明天局里就能收到举报。

      “队长,你和神头闹几天别扭,差不多得了。没完没了可行,还真不回警队呀。”

      猴子从烧烤架顺走俩个鸡翅,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边刷蘸料一边打着圆场。

      “就是就是,徐队,我们大伙都等着你的领导。”

      吃人嘴短,猴子私心是贺年当队长,老贺处事老成圆滑,遇事不钻牛角尖。徐制略热血中二如JUMP少漫,顽石转世,又臭又硬,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人生追求,这人当警察是大众之福,做领导是属下之祸。还有,那些弯弯绕绕他玩不转。猴子认为他有必要提点徐制略,名字听起来挺聪明的,砸脑子越看越不灵光。

      “头儿,说这事也不冤枉,史宝才被揍得鼻子进整容院,需要生产重造呢,您那一拳是可以随便赏人的?”

      “那是因为他带货。”

      “这不没抓到吗?八包干脆面也量不了刑......”猴子越说越小声,直到没音。

      徐制略抢下猴子快送到嘴边的鸡翅,直指右侧贴在墙上的价目表,一串鸡翅八元,那意思便是,想吃先掏钱。猴子左掏右掏,兜里都只有三个钢镚儿,嘴角流哈喇子,心里那叫一个悔啊,他没事干嘛要惹大佬,真是到嘴的鸡也飞了。

      “上次在神头办公室门口,听到一则新闻,我们市局刑侦队长要重新任命。。”

      猴子决心戳戳徐制略的痛点,咋滴?地球没你还跑不动了?

      “是神头和崔局在聊吧?打电话时,我正好在办公室,好像是女的,说什么小姑娘来的话。”

      徐制略翻烤着韭菜,下一步是撒盐,此情此景正印他心,“伤口撒盐”和“人本韭菜”都挺适合的。

      “我们市有过女的刑侦支队队长吗?年幼的?”猴子趁徐制略不注意,把鸡翅摸回来,不就是钱嘛,他有,上衣口袋找到一张五元纸币。

      “侯超,你就是典型直男思维,妇女能顶半边天。神头和崔局年纪多大了?加起来可以当你太爷爷,四十岁,也称呼小姑娘。”贺年抓过猴子的裤口袋,有俩层,从内口袋里搜罗出一张快发皱的百元大钞,丢在摊位上。

      “20个串,俩瓶乌龙茶。今晚就不喝酒,晚上我俩回去还要值班。”

      没有月亮,天也未完全黑,不然猴子得气得变身,发出午夜嚎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上次藏私房钱就被贺年发现,损失50,这次接着被套路,100块都够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他万般乞求徐制略心高气傲不屑这100,直接把钱扔地上,扔他头上也行,古人云不义之财不可取,徐制略拿他钱,是要遭大大报应的。

      可没想到直接收进专放现金的篓子里,旁放着切菜的刀具,残留的蘑菇和辣椒和不远处俩碗肉泥,猴子不禁抖上一抖。

      刀和钱这么放,大佬就是大佬。

      “今儿消费满一百全部送一串鸡翅。”看猴子撅了,徐制略倒是起兴致。

      【3】

      为不妨碍排队点餐的顾客,猴子和贺年坐在靠观景台的桌,视野足够辽阔,既能看到海边夜市逐渐亮起的彩灯,也能看到烧烤摊前忙碌的徐制略。

      “贺哥,那事是真的吧?以后队长是个娘们儿。”

      贺年摇头,捕风捉影的事他很少来论断。

      辛阳区刑侦支队队长不算美差。地理上百分八十环海,又有山,很多是做海鲜生意的住户,从上个世纪就形成各种绿林帮派,随着时间的推移,帮派间从烧杀抢掠变成安安稳稳过日子,而中间的摩擦却从不能间断,在这片海域经常发现无名的尸骨,海鲜烧烤店突然吃道的人的骨头,各种怪异之事,既琐碎,又难办。贺年清楚,队长之位只有徐制略担得起。

      “大佬和局里这么翻脸,会不会是因为别的事?史宝才有没有带毒不知道,违法乱纪的事没少干。”猴子分析道。

      听得贺年一愣,他几秒才缓过神。一巴掌拍向桌子。

      “这话是你能说的!不要臆测,说话要讲证据,我们是警察。”

      “她怎么来了?”

      贺年以为猴子故意扯开话题。

      “什么?”

      “她怎么来了?”猴子重复道。

      贺年目光移开,瞟向烧烤摊,一个穿着黄色泡泡袖长裙的女人在徐制略旁边,身材微微有些出入,但他们都认得,徐制略的前女友-刘怡。

      “来干嘛?”徐制略语气极为冷淡,他不是一尊佛,又没收门票,人一波一波来拜。

      “有事,说完就走。”

      刘怡对徐制略的态度早已习惯,只是非常尴尬的笑去调和气氛。

      “我怀孕了。”

      烧烤架不知怎么起了火,越烧越旺,黑烟直往上窜,徐制略正好对着,眼睛有被熏到,一步退了好几米,刘怡被拽到旁边,严声吼道:“刘怡你神经病啊,怀孕跟我什么关系,不跟江泫讲跟我讲。”

      江泫是刘怡的老公。

      刘怡笑了,那层笑代表目的达到。

      “他已经失踪七天。”

      “不在警队干,来找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徐制略回绝道,还是顺口问一句,“报警了吗?”

      刘怡摇摇头,江泫做水产生意,并且一直跟一群不太正经的人混,若是江湖上的仇恨恩怨,徐制略倒是能够理解为什么不报警。

      等到炉子熰起的烟渐渐散去,徐制略才回摊位收拾东西,看订单上那些东西需要重新烤。

      “老贺和猴子你也认识,就坐在哪儿,去找他们,我现在停职中。”

      刚好手上烤完的一单是他俩的,徐制略端盘朝观景台方向走去,猴子一脸奸笑,还起身给刘怡打招呼。

      俩人结识是源于相亲,应该是刘怡追的徐制略。

      追求方法很俗很老套,一日三餐来带宵夜早晚往警队送。便当这东西和花不一样,不能干巴巴摆在哪里,知道是刘怡送的,队里也没有其他人帮忙吃。一来二去这俩人走在一起,等队里的八卦群众想知道更多内幕,他俩已经分手,刘怡不到俩个月便嫁给卖水产的江泫。

      刘怡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不做评价,但猴子总认为徐制略头顶绿油油的。

      “江泫失踪了,是吧?”贺年说道,“我老丈人和他家只隔一条街,这事还一直犹豫要不要和你讲。这姑娘是个心高气傲的,能来找你,说明已经没有办法。要不你先答应她,事情我来处理。”

      徐制略已决心不回警队,和刘怡的关系敏感需要回避,他的确不应插手。

      “行,老贺,听你的。”徐制略点点头。

      【4】

      观景台和烧烤区有一条窄马路,只过了五分钟,徐制略的摊位上就多了一圈排队点菜的客人。夜幕微合,还未完全降下,一层雪青,一层胭红。

      “隆隆隆-隆隆隆-”

      马达声和尖锐刺耳的鸣笛,方向是从大排档区驶来,不止一俩车,行人自动靠拢往里道站,车不偏不倚停在徐制略的摊位上,而下车的人,他认识,史宝才,敞开的海岛风花衬衫,隆起的啤酒肚,还有鼻子上缠着白色绷带。

      “哎呦,这谁呢?”史宝才摘下墨镜,手插着腰,右腿带着挑衅意味地触徐制略的膝盖,两人距离很近。

      徐制略退后一步,打算绕道,脚却被另外一辆骑来的摩托车抵住,看来,对方叫了人。

      一连骑来四五辆摩托车,徐制略初步数了数,加上史宝才刚好十个人。能这么明目张胆,大概知道他被停职的事,来报伤鼻之辱。

      “哎呦,这不是贺哥吗?”史宝才迎上去。

      "徐队,我走了,这晚上还有班要值。"贺年把串儿和乌龙茶套在塑料袋里,一把抓住猴子的连衣帽,拖着就走。猴子一步三回头,正盼着能看到打起来呢,就被拖到大马路上。

      “贺哥,就这么走掉,未免太......”猴子找不到形容词,“仗义”这一词太过江湖气。当然徐制略和史宝才打起来,他也不会帮忙。

      “怕什么?现场有那么多群众呢,接到报案,我们再出警。”

      【5】

      “徐队,不,徐队长,也不是,前徐队长,您这不合适吧。”

      史宝才一连叫错几次,带着羞辱的意味。而刘怡还没走,原地站在摊位上。

      “把那娘们儿带过来。”

      忘记这一层的关系,江泫是史宝才的发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徐制略和史宝才又是当地有名的角儿,街上闹起来并不稀罕,但谁能知道史宝才一张嘴能说出什么话。

      “我和你之间的事,没必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史宝才冷笑呵了几声。

      “可江泫不是别人,有过命交情的兄弟。现在我兄弟生死未卜,老婆却跟前男友搞在一起,前刑警又怎么样,来,大家来评评公道。”史宝才声音越说越大,故意是要看戏的人听见。

      “才哥-”江泫比史宝才年长,刘怡年纪却小一轮,一直用尊称。

      当然她因为徐制略前女友的身份一直受白眼,平时看着江泫的面客套几句,如今人不在,史宝才自然不用再卖面子。他的手下,大概是新来的,模样上看起来还没成年,推扯间不知道轻重,刘怡一个踉跄跌下台阶,转身,手立即捂住嘴,一副干呕想吐的模样。

      徐制略想说什么,但还是打住,他和刘怡早分了,越描只会越黑。

      小弟慌慌张张看着史宝才,辩解道:“才哥,我没把她怎么样,这女人该不是想讹我们吧。”

      刘怡眼神变得凶厉,死盯着史宝才看着他发怵,但是生理反应,她又不得不拿纸巾捂住嘴巴,去接呕吐物。史宝才不是傻子,结过俩次婚,对这事早有经验,大概是怀孕了。

      现在的局面很微妙,息事宁人,他会没面子。与徐制略他又有前仇旧账在哪里,鼻子现在还没复原,不出气实在难平。

      “哎呦,嫂子这是肚子大了。”

      跟着史宝才六七年的姚坤很快窥探出了他的心思,既然史宝才不想出面做恶人,那么就由他代劳。

      旁边的小弟也跟一顿嬉笑,扰得人汗毛竖起,浑身膈应。

      “江哥不在,就来找前男友,不合适吧。还是说里面的种根本就不是江哥的。”

      随之的是一串刺耳的笑声,对徐制略和刘怡指指点点的人也变多。史宝才见徐制略没反应,便得寸进尺,给姚坤使眼色,还带着几个啰啰,一边爹娘老子地骂,一边说替江泫出气,砸徐制略的摊子,新鲜的时蔬和串好的肉串撒落在地,汽水和啤酒一件一件往地上摔。

      能这么肆无忌惮,一上次徐制略受了教训,应该不会反抗。二只是砸坏东西,大不了赔钱。史宝才还想好了怎么用钱羞辱徐制略话本。

      “哎呦,疼疼疼-”

      徐制略手拎住了姚坤的脖颈,死死掐住,低声说道:“我现在不是警察,弄死你分分钟。”

      姚坤脸色一变,头朝向史宝才,发出求救的信号。可史宝才退了,转变人设,几月前故伎重演,逼其先动手,演上一出《白莲花传奇》,于是把欲帮忙的手下遣回来。

      “打人了,打人了。”史宝才戏谑地笑道。

      他没得意几秒,一只手却朝他伸来,同样的手法,都是直掐脖子。

      史宝才急眼,拿左腿去绊他,却被反擒住,狠狠挨上一踢,正中裆部。

      “还有上来的吗?”

      手下只要有上前一步的,徐制略那俩的脖子就越紧,史宝才脸胀得通红,腿不停抖,咿咿呀呀地发出求饶的声音,可嗓子一动身体就越难受。他总算知道贺年为什么要提前离开,看到这幕身为公职人员肯定要制止,走掉就是要徐制略尽情发挥。

      徐制略双手一松,把俩人丢了出去。

      “啊呀-”

      史宝才拍拍屁股,麻溜地起身,一脚蹬上最近的摩托车。

      “你给我等着-”

      “行,我等着呢。”

      一排摩托车扬尘而去,被落下的只有半身麻木的姚坤。

      人群渐渐散了,徐制略回到烧烤摊,今天的生意大概是做不成,那把剩余的单子结了,早点回家。

      刘怡跟在他身边,一面小声抽泣,一面帮忙收拾弄乱的桌椅。

      徐制略无名火在心里冒上冒下,叫住眼前的女人,全程没有对视。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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