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奉璧 ...
-
“做什么去,伯言?”吕蒙披着件厚实的毛氅,从陆议背后追出。
陆议忍回了眸中星点,向吕蒙行了个平辈间的拱手礼,抑制住心底临界的压抑:“原是子明兄,席间嘈杂,议稍稍不适,恐煞了主公的好兴致,这厢出来透口气。”
吕蒙拢拢领口,他这段日子偶感风寒,身体一直不爽利。“伯言借口透气是假,不喜宴席上的觥筹往来才是真吧?”
陆议微微俯首。
吕蒙却故意不去看他的脸,而将目光投向云中浩渺,似乎突然对那里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我……”
吕蒙摇头,打断了陆议。他干咳了一声:“伯言,从今而后,你肩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且再无减轻的可能。推杯换盏的场合,得学会适应。”
陆议默然。吕蒙放缓了语气,将眼光定格在他年轻却稳重的面子上:“既当大任,那么君臣之间便容不得半点隔阂。倘若心中有执念,还是早早放了的好。”他为陆议稍稍抚平了肩上褶皱,有那么一刻他好像还想说几句,可是他终究没有。
是时候彻底忘记了。
“听长史先生说,卿昨夜一直未归,却侯在孤的外殿?”孙权手里拿着一只漱碟,边说边咕噜噜地将漱口水吐进另一只铜盆里。他宿醉方醒,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陆议还在外殿,一夜等待。
孙权心里有数。与他相识十载有余,陆议从未这般模样。而看他的样子,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为孙汐如此了。孙权心中暗等这一日,如今时机已到。
“是。”陆议弯腰拜过孙权:“臣怕今日再从府中过来,赶不及。”
“何事这般迫切?”孙权挑眉。
“内人前日翻出郡主旧物一件,但因身子不便,近日不能进宫,故而托臣当面交还郡主。”陆议没有抬头。
“什么物件,非要今日就归还?”孙权饶有兴致地问。
“回主公,花花草草的,不堪一提。”陆议说:“臣已差人回府去取,半个时辰后见禀主公,主公可当面查实。”
孙权大手一挥,面上显出一对酒窝:“伯言不必如此见外。阿汐与你均是自家人,自家人私下见个面自是无碍。”
看着陆议唯唯退出的模样,孙权心里复杂起来。
陆议来到孙氏私宅,袖中揣了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府前徘徊一刻,他终于迈开一只脚走了进去。他乍然忆起初次来到这里,该是在建安九年的隆冬。暮岁时节的江南,除了连月的冰雨,剩下的唯独渗入骨髓的冷冽。
就像今日。
陆议站在那道门外,心底做着最后的决定。未及犹疑二三,只闻门扉内一阵窸窣,便有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陆议敛容折腰,垂眸低看。
一双素色绣履立于原处,绣履的主人轻问一声:“你来了。”
正如老友寒暄过往。
陆议躬身而拜:“郡主安康否?”
绣履的主人这次却一言未发。陆议直起身子,他终于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她的脸。清瘦了不少,也冷淡了一些,她仍是红颜绿鬓,只是面色缺了点润泽,但依旧不妨碍从她的唇角眉间窥得故人重逢的欢喜难抑。
孙汐的目光久久定格在陆议的眼中,从他的眼底,孙汐望到了时光遗留的痕迹。少了点东西,少了她本来很期待的东西。
“进来说吧?”孙汐笑着看他。
“臣此来只为归还一样东西给郡主,交付郡主,臣便告退了。”陆议说着从袖中摸出那东西,恭敬递上前去。孙汐没有接过它。
她心里有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那器皿的身子,看到里面的秘密。而那秘密,此时此地,她隐约已经明了。
陆议的手一直耐心地端着,孙汐依然没有接过它。就好像……只要她不接受,陆议就不会说接下来的话,而她明白他接下来一定有话说。她不愿听。
“郡主旧物,今日完璧归还。”陆议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僵持。
陆议缓慢抬头,收回了手臂。他将盒子捧在手心里。“郡主近来可好?”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变得温和而平静,右手拇指在盒盖一侧边缘细细婆娑着,他无意识状态下的动作——他唯一的言不由衷。
孙汐笑了:“若是我不好,你又能如何?”
这回换做陆议不言不语。
对着沉默片刻,孙汐松口:“陆将军就把它放在地上罢。”
陆议小心地按她说的做了。
“既如此,陆将军回去吧。”
陆议躬身而拜,转身离开。
刚两步,他听见一声隐忍的啜泣。
故人心间。鬓底飞霜。
十载思量,聚散两茫茫,如今终于不必抱有任何幻想,什么也没有留下,唯独是三秋时节,没有并肩看过桂子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