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曾表护桥头

10、隐疾

　　麦城以东，英雄冢。
　　关羽不想再退了。可是关平依旧在苦谏，他劝父亲早早动身向西，日夜兼程，火速入川以求增援。
　　关羽站在冷冽的大刀旁，静静听着关平说话，猛然瞥见刀面明晃晃地映出一颗掺了银丝的头颅。
　　“平儿，为父这一次，不走了。”他笑着说。
　　真乃名将自古似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吕蒙拍马赶到麦城东郊，只见他手下的马忠拎着关公头颅，关公人首分离，赵累浑身上下被捅了十几个大窟窿，他躺在雪地里，面目已非。还有一具较为年轻的尸体，默然横在关公身侧----那是他的长子关平。
　　他没有听父亲的话独自跑回成都，父亲选择战死，他作为儿子的，九泉之下，也当侍奉。
　　“混蛋！”吕蒙骂道：“让你打造的棺木呢？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好生侍奉关将军？”
　　陆议也到了，看到如此壮烈的场景，他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雪夜无月。
　　建业的表彰会上，陆议作为江东的进步青年收到了无数来自前辈和同僚的溢美之词。
　　但是夸赞的话语，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诸如前途无量，诸如年少有为，诸如王佐之才。
　　陆议谦逊地听过那些不乏奉承的话，一杯一杯敬过略感无味的酒，却突然有点想念起孙汐来。旧时光里轻轻对自己点头，说“喜欢”的女子。
　　天下有多小，从建业到吴郡只要几日的马程，他曾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带她履行那个年少轻狂之时许下的关于桂花的约定，可是他没有。
　　天下何其大，大到即使二人曾在一处，也终究隔去了千山与万水。
　　孙权酒量不好，他又一次喝多了，他哼唧着要陆议到他侧席去坐。陆议被朱然和甘宁一左一右乐呵呵地拽向孙权。
　　座下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孤……孤对不住你。”孙权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陆议赶紧扶住孙权的胳膊，他感到孙权的身子摇摇欲坠。
　　“主公厚爱，议惭愧。”陆议规规矩矩地回答。
　　孙权闭眼摇头，显得很痛苦。
　　“趁着这次，孤给你加爵，给你升迁，再给你金银玉帛好不好？”孙权撅着嘴，凑近陆议，像极了一个需要得到满足的孩子。
　　如今的陆议已经能够习惯孙权的一切了。他扶正孙权歪了一半的身子，笑着推脱：“臣寸功未立，受不得这么多的赏赐。”
　　“你又想违抗我。”孙权给他倒了一杯酒：“孤就要赏，你敢不要？”
　　陆议被他弄得没法子，只好默默点了点头。孙权的面子上轻松了许多。
　　二人喝过一杯，孙权借着醉意问：“娶了阿娴，伯言委屈吗？”
　　陆议低头笑答：“内子明敏淑雅，如今我们又有了孩儿，议应多谢主公才是。”
　　他的幸福感是发自内心的。
　　“便好。便好。”孙权拍拍陆议的手臂：“你们也都各有归宿，如此也能放下了。”
　　陆议觉得席间吵闹不已，他好像听见孙权刚才说“归宿”什么的。
　　孙权接着说：“孤把她嫁给刘玄德了。”
　　陆议手里的酒觞磕到了案边，发出一声闷响。
　　“早了，好几年前的事了。子明向孤上疏，推荐你镇守陆口。就是那阵子。”孙权说着就闭上了眼，摇摇晃晃的：“不过两家开战前，孤把她接回建邺了……”
　　孙权说罢，一头栽将下去，顺势倒在原地，他醉了。
　　大家看他的醉态，都赶着去扶他，没人注意到坐在侧面的陆议。
　　陆议起身，他面色惨白，双眼无光，麻木着走了出去。笼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着也颤抖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
　　庆功宴已经跟他没一点干系。
　　屋外的阳光挺好，带来一股江东的凛冬里十分难得的暖意。
　　陆议却冷的要命，他想痛骂孙权，再手刃刘备。然而现实却是，他什么都做不成，他什么也不可能做。
　　孙刘联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因此孙汐的身份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棋子----一个根本不会有人同情的政治牺牲品。
　　而他刚才还在笑着和主公说，他的家很好，他的夫人也很好，他们的孩子也即将造访人世。
　　如今他的仕途处在如火如荼的上升期，孙汐已经是一个遥远的过去，只要他不想起来，就永远不会想得起来。
　　可是扪心自问，孙汐就像一块隐疾，只有他自己知道患处，就在身上的某个地方，他得闲了，就会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