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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会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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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卯时,吴王宫内灯火阑珊。
吴王殿上倚着个愁云惨淡的吴王。
今晨自秭归飞来的军报终于撕裂了孙刘两家明面克制,实则举步维艰的关系。
刘备来了,这次他不是当年那个潦倒受困、恳求接纳的男人。这次他是立足西川、基业已定的帝王。他带着十八万誓死追随刘字旗的将卒,负着痛苦的伤痕,踏着失去的仇怨,一路向西,一路疾行。只短短七日,前部先锋已经触到了秭归。
秭归恰如一条因皮肉割裂而突然暴露在外的动脉,如有一丝不慎,整个肢干一定会因失血过多而坏死。
“刘玄德……刘玄德……”男人沉闷地念着三个字。俯仰之间,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他们曾比一家人还要亲密,他们真心地了解彼此也认可彼此——彼此的宏图伟业、志气胸襟。
如今他以侵略者的态势汹汹扑来,最为可叹的,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着彼此——彼此的野心欲念、阴谋阳谋。
他们已不再认可彼此。
朋友于是成为宿敌。
其实世间原本就不存在任何利益藩篱之外的恩义情长。
平衡的铁律始终掌控万物,到手的东西终究要归还,如何得到,亦要如何失去。
“大王,阚大人殿外求见。”
孙权耳中听见了通报,却并未抬眼。他摆摆手,那意思是“不见”。
侍者有些进退两难。
孙权疲惫道:“何事偏得此时见孤?”
侍者上前两步:“关于前线,阚大人说有十分紧要的事必须面禀大王。”
孙权眼里划过一丝光亮。
阚泽开门见山:“大王是否一直在为将兵之事烦忧。”
孙权默认:“德润可有良策献上?”
“臣举荐一人,此人沉稳能担当,可替回孙桓,胜任兵马大都督之职。”
“你简单说便是了。”孙权身心皆疲,此时颇有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决绝。
“中护军、镇西将军、娄侯陆议。”
孙权悄悄滞愣,他皱了眉头。
“德润可知,伯言他比孤还要年轻一岁。”
“然。”
“若是如此,拜将坛下,恐有不服。”
“陆将军胸中韬略非常人能比,且其年少托国,随前任都督吕蒙在陆口同关云长对垒多年,军中资历确有几分积累,况且陆氏门风高直,清名犹在,何不任之信之?”
孙权抿唇,显得颓唐:“只恐军中将士不服。”
阚泽却正了衣襟:“老臣愿为此下注。”
孙权前倾身体,兴趣盎然。
阚泽道:“老臣的赌注是全家上下四十九口人的性命。”
孙权心底涌起震撼。
上一次独坐到天明,孙权记得是建安十二年的中秋,他甫收到曹公一封朴素的简牍,其上是朴素的寒暄,寒暄过后只有一句很具份量的:“与将军会猎于吴”。
会猎。上次是曹公,这次又是谁?
当初惊泣天地的一场战争,参战的三位雄主分分合合,彼此历经了十几年的沧桑。曹公已经不在人间,如今是只属于他和刘备的猎场。
孙权左手边的案椟乱糟糟的,他翻看过那一沓堆叠很高的竹简,最下面的一张是他今夜十分惦念的。
“臣吕蒙敬拜:方今天下三分,曹氏得天时而主公据地利……”
吕蒙半年前病故,斯人已逝而墨迹未干。拳拳之心,皆写在了绝笔中。
孙权又挑灯细看起来,他的眼光反复定在“陆议”二字上,心中做起一个风险评估。
孙权合上眼睛,脑海里蹦出鲁肃临终前的话:“二位先主公之志,皆在保江东不失。”
陆议安安静静站在孙权面前,后者停下了手边的一切工作,近乎虔诚的目光定格在二人相对的距离中。
陆议已经知道孙权找他的用意,多年陪王伴驾,他们之间早就心照不宣。
“伯言……”孙权正要开口。
“至尊,”陆议生平第一次抢了孙权的话头,“臣敢不尽微薄之力。”
孙权感激地看着他:“可是你知道军中人士或有不服。”
陆议抬头:“三月之内,臣能使众人心服。”
掷地有声。
孙权问:“孤可信汝?”
“可。”
孙权眼眶略有湿润:“伯言,孤托身家与你,你……你切莫辜负。”
“臣至死不负至尊。”陆议拜下。
“若众人闲言碎语,有不服之举,卿该当如何?”孙权连忙扶起陆议,这句暴露了孙权内心唯一软弱的话,此刻只有二人能听见。
“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虽然易得,同样易失。且夷陵之失,并非一郡之地,而涉荆州之忧。推刘备排兵,前后不称,多败而少成。如今却舍弃船只,数万人皆于陆路结营,以此观之,其韬略未必有实。至尊所以召臣,以臣察势辨形,能忍辱负重。臣受恩深重,必以力报之。至尊……知臣。”陆议小声回答,语气却出奇地坚毅。
孙权紧紧抓住陆议的手臂,正要张口激励,却被宫门处一阵窸窣打断。孙权看到侍者急急跑进来,喘着粗气,脸上一块青一块白。
孙权问:“何事惊慌?”
侍者云:“郡主她……”
孙权使眼色给侍者,侍者匆匆闭嘴。陆议却不动声色脱开了孙权的手,口中唯唯告退。
“至尊家事,臣且暂避。”
孙权暗自舒去一口气。
侍者俯身便拜:“今早郡主病情忽然恶化,高烧不止,午后已无法直身,只能躺卧。”
孙权蹙眉,头皮发麻,眼底酸涩。
“甄大人已经去过,只说依旧是郁结于心,忧思致病,拖沓半载,很难好转……”
孙权敛容肃面,伸手指指门口,大步向前,侍者会意,立即趋步引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