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上篇:客身——第二话(三) ...
-
第二天一早,乔楚生只觉得浑身发烫,根本起不来身,干脆饿着肚子躺了一天。吴三宝来叫人扛货,见他躺着,也没说什么。晚上的时候,乔楚生稍微觉得清醒了些,又爬起来跑出去,在品玉堂巷子口等了好久,并没有见到白启礼,只好回去。
第三天时,强撑着身体干了一天活,晚上又去等白启礼。又等了个空。直到第四天,看着白启礼从品玉堂出来,仍是身边只带了一个人,和随从两个人朝那边走着。
白启礼今天并没有喝酒,但是依旧没坐车。他心里还记着这件事。一开始他看那孩子竟然跳了江,只觉得心惊。等到回到家,看谭义雄正在自己家里。原来今日幼宁学堂里有家长会,正赶上这两日她母亲身体不大好,白启礼又忙着。恰好前一日白启礼与谭义雄在一处,知道他今天没有旁的事情,干脆托他替自己去参加。
谭义雄被白启礼硬塞了这么一个活,愁得什么似的。他家里原也有两个孩子,却都是男孩子,自是不用他多细心看哄的。这时要他领个小囡囡去学堂里,本就不自在。好容易熬到家长会结束,幼宁却不肯回家。她原本是个好事好动的性子,平日里在家,她母亲看管得严,她总觉得自己不得自由似的。是以今日好容易得着机会,便一定要在外面耍一耍才肯回家。先是说新舞台这几日正有时装新戏,非要去看,谭义雄只好先带她去了南市十六铺那里的新舞台看戏;看完戏又闹着要吃西餐,于是又带她去汇中饭店吃西餐;吃了西餐仍不肯就回去,在街上这里看看,那里逛逛。这么闹了一天,直到自己闹不动了,才叫谭义雄送她回家。
原本谭义雄就是个性子粗犷的人,并不是很有耐心。这么被幼宁领着折腾了一日,只觉得身心俱疲。刚要走,便在门口遇见白启礼回来,于是便想要跟他耍耍脾气。上去一搭话,白启礼却不理他,脸上倒挂着一种既心事重重,又有些茫然的神色。
谭义雄自与他相识,从没见他有过这种神色,心中不觉惴惴,还以为帮会中出了什么大事,便追着问他怎么回事。白启礼于是将事情如何如何,又讲了一遍。饶是这么重新过了一遍,心里仍是觉得回不过神来,一只大手从前额抚到后脑心,又从后脑心再抚到前额,直道:“我白启礼行走江湖半生,也不是没栽过跟头。今天这事儿还是头一遭遇着!”
谭义雄听白启礼一讲,不由得大笑了起来,道:“上海滩大名鼎鼎的白启礼,竟然被个小毛孩子给绊了个跟头!这要是传到江湖上,你可不又多了一桩‘得意事’?!我看你啊,以后还是少走路,多雇车吧!”他本来一副铜铃眼睛,宽鼻子,一张阔嘴天生带着凶相似的,嘴角朝下面撇着,这会儿咧着嘴大笑起来,更显出一副嚣张意思,气得白启礼将原本窄窄的一对眼睛,瞪得直露出眼仁儿来,心中对那孩子也有了些赌气的意思。
等他和谭义雄回过头再来细细说起这个事情,两个人又都有些啧啧称奇。一来觉得这孩子虽然所做之事不甚光彩,但是倒很显出几分筹谋来,知道在哪里下手,怎么下手,竟打得两个老江湖措手不及;且又想好了后路——但凡他在路上跑,无论跑哪一边,都必定被抓住的,谁料想他竟走了这么一条出其不意的险路,倒真叫他逃掉了。
谭义雄道:“既然有筹谋,说明早就盯着你两个,就是品玉堂附近的孩子也说不定。”
白启礼却摇摇头道:“虽没见着他脸,身形我却看得清楚。如果当真是品玉堂附近的,就应当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常去那里。难道不怕日后给我看见认出来?”
二来两个人都觉得这孩子倒有几分胆量,但也太不要命,这会儿不知还活着没有。白启礼又想起他在这时节里,身上仍是一套单衣,又是这副拼命的架势,许是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难事,心中不禁暗暗有些感慨。
等这天他从品玉堂出来时,心中又想起这个事,于是仍不坐车,沿着路左边一道走着。一是想着谭义雄叫他“少走路,多雇车”的话,有些赌气意思。另一面心中又隐隐抱着些念头,想着若这孩子还活着,如果真如谭义雄所说,就是品玉堂附近的人,兴许还能碰得着也说不定?
就这么一面寻思着,一面迈着步子,眼看还剩二分路程出四马路,忽听得身后随从哎呦一声,不知被什么打着了后背。两人回头看去,却见地上一个白绢子手帕子打的小包裹团子;又抬起头看,身后除了往来几个行人,并没什么异常。白启礼却心下一动,马上反应过来,大喝了一声道:“快往这边巷子里头追!”
那随从脚下也快,抬脚就拐过路边巷子里不见人影了。白启礼先是弯下腰捡起那手帕子包裹,待打开来一看,竟正是那块儿被拽了去的怀表——却只有个表,不见表链子。他将手心儿合上,连着帕子将怀表攥在手心儿里头,也抬脚往那边去,刚朝路边巷子里一拐,却见自己随从手里揪着个孩子,已经往回来了,一边咧着嘴将那孩子推到他跟前儿,一边说道:“小赤佬!跑得倒快!到底叫你落在老子手里!”
白启礼于是站定了,又背过手去,上下仔细打量着那孩子,见他消瘦的身量,套着一件粗布棉衣;看脸上样子,不过十二三的年纪,个子与同龄人比却也不算矮小;虽满身满脸都是风霜落魄之气,但骨架面相却长得一副难得的周正态度,很是叫人喜欢。一双浓墨眉眼,生得更是极英气好看;但此刻,这一双眼睛望向地面,就是不看自己。又见他一张脸惨白着,双唇又干又青,这会儿正紧紧抿在一起;胸膛一起一伏喘着粗气——想是刚才跑得太急,这会儿还没匀过气来,又或者是被人抓住了,是以有些紧张害怕——但若说他害怕,眉宇间却不见怯懦意思,反而微蹙着眉心,显出一股倔强神色。
白启礼这么打量了片刻,见他始终不肯看自己,却也不开口求饶,便一只手将那帕子托着怀表,摆到他眼皮子下面道:“孩子,这可是你刚刚给我‘送’回来的?”
那孩子嘴唇紧闭着,仍是不说话。
白启礼道:“那前些日子将它‘借’了去的,也是你了?”见他仍不做声,于是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道:“我看你之前倒很有些‘谋略’么,知道找哪里位置下手,等什么时候下手,也知道从哪里走,就是今天你背后‘偷袭’这一下,我也没防着——哈哈,说起来,我算是在你手里栽了两回了!”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重又背过手去,接着道,“不过你刚刚跑什么呢?你进巷子时我们并没有看见你,你又换了衣裳,倘若你不跑,就站在那里,我们就是过来看见你了,也不能认定是你不是?”
乔楚生嘴唇动了动,又将目光更向一旁移了移,更不去看白启礼。他先头见白启礼两个人出来,且仍是走着,便早就跑来这里候着。他换了衣服,又换了个路口,夜里光线又不好,他又有意略往巷子里面走了几步,和旁的行人一比,并不显眼,是以白启礼他们从巷子口路过时,也并没有注意到他。等他看白启礼他们走过去,便赶紧上前,从墙角盯着他们背影,待他们走了一段,约莫自己既能跑得开,又保准能将那小包裹打得到那随从身上,这才将东西扔出去,马上又闪回巷子里。白启礼说的那些,他并不是没想到,可到底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心虚难以自抑,便仍是拔腿就跑。但他本与那随从差得远,且这两天身上的病并没有全好,不过跑了两步,就叫人抓到了手里。他听白启礼问是不是他扔的东西时,心里也知道,只要自己说不是,他们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但胸前一股气当着,到底没说出来。
白启礼一面观察着他神色,一面又道:“你既要将表送还给我,为何不拿到品玉堂,直接叫外面管事的递给我?这样我也见不到你,你也有时间跑了......是了,想是品玉堂有人认得你,你担心我一问,便能问出你是谁来了。”
乔楚生见让他说中了,原本苍白的脸一时间显出了些红色。只听白启礼笑着“哼”了一声,又道:“你这孩子,倒有意思。你说你既然拿了,怎么又非得冒着危险,大费周章给我送回来呢?是了,想是你知道我的名头,知道这表上既刻了我的名字,你是出不了手、换不得钱的,所以你就给我送回来。”
乔楚生嘴唇动了动,却又迟疑了一下,到底绷着一副略带沙哑的嗓子道:“先生,我并没注意到这表上刻了字。”
白启礼如何不知道他不是因为这个——若如此,他只要将表丢掉就好,何须再给送回来——不过是有意逗他。这时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才暗暗喘出一口气,收起先前略带着些戏谑意思的声调,换了一副稍显认真的语气问道:“那,你可是看到里面的相片,知道我疼我闺女,怕我丢了表难过?”
乔楚生心下一动,眼睛登时泛了红,将嘴唇绷得更紧了。他这时才敢转过眼睛看看白启礼,却见白启礼脸上一副很平和的神色,正看着他,这次却再不往下说什么,像是在等着他回话。
他底下头,片刻之后道:“先生,对不起......表浸了水,已经不走了......相片也......也浸了水......我......我......”
白启礼却道:“傻孩子,表丢了可以再买,相片坏了也可以再照么!”
乔楚生听得这话,眼眶登时便泛了红。饶是他强忍着,仍有泪珠子从眼睛里掉了出来。但他也不去用手擦,好像一擦就会被人发现他掉眼泪了似的。却听白启礼又道:“孩子,你为了一块表,这样冷的天气,穿着单衣就往江里跳。你不要命了么?”
乔楚生仍是绷着脸孔,强睁着眼睛,泪珠子却不住地往外涌。白老大看他这副神色,又见他脸上隐隐透着一股子坚韧之气,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他略朝前弯下腰去,特意放缓了声调,用一种既柔和,又肯定的语气,盯着乔楚生道:“孩子,你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如果有,你和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得了你。”说完,他静静望着乔楚生,只等着听他解释。
只见乔楚生低着头,两排长睫毛朝下,挡着一双眼睛,睫毛被泪珠子沾的晶湿。他先时听了白启礼的话,嘴唇略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转瞬却又将双唇紧紧抿在了一起。就这么沉默了不过片刻,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擦去了泪珠子,扬起面孔直视着白启礼道:“先生,做了就是做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这一句话,却是白启礼没有想到的,直说得白启礼登时直起腰来,看向他的眼神里,不觉多了一点赞赏,心里暗暗道: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倒是个很有担当的!于是又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见乔楚生迟疑着不回答,又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鹰洋来,一边递过去,一边道:“孩子,这年头,想要活下去,是不容易。你放心,我决不难为你。这钱你拿着走吧。有什么事可以再来找我。我叫白启礼。”
乔楚生看了看那钱,却没伸手去接,而是跪下来给白启礼磕了一个头,接着又直起腰身道:“白先生,我已经拿了您的表链,不能再要您旁的东西了。您的恩情我乔楚生都记在心里。若来日有机会,一定报答!”说着,便站起身,绕过白启礼,拐过墙角上了四马路,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