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一瓢江湖烈酒,品半盏人世清茗——《客身》后记:浅聊民国奇探乔楚生
一、1924年春渐夏,乔四爷的那一盏碧螺春——论民国奇探的故事背景
《民国奇探》这个故事,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从时节上看,这个故事应当开始于某一年的春季。
关于这一点,较早出现的较为明显的提示,是在第七集《刻瓷师》之死这个案子中出现的。其中提到火车车厢因为“今年入春早”,被提前换到前头,是其一。另一个提示点,则在乔楚生与路垚坐在办公室品茗时出现。当路垚看着乔楚生手里拿着一个英式骨瓷茶壶朝他走过来时,他搓了搓双手,语气中略带着点小兴奋地说,自己要“来杯普洱”,这时乔楚生却瞥了他一眼,一边帮他斟好了一杯茶水,一边道:“这个时候喝碧螺春!哪有喝普洱的......”这是因为碧螺春茶的采茶时间,是在每年的春分前后开始,谷雨前后结束的,其中清明前采摘者,尤为上乘。而过了四月二十日后采摘的碧螺春,也就不叫碧螺春了,被产区当地称为“炒青”。
那么这个春天,到底是指哪一年的春天呢?
关于这个问题,笔者目前看到过几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说它发生在民国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925年。这是一般网站上进行《民国》剧情简介时,所普遍采用的一个说法。之所以这一说法被较为普遍的采用,最大的原因就在于,这个时间点,是《民国》剧情的官方设定。
《民国》的剧情中已经屡次提及,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与“民国四年”这个时间点,存在着一个“十年”的关系。比如刽子手杀人案的旧案卷中记录,王一刀的案件发生在民国四年一月三日,于是剧中人皆称其为“十年前的案子”;李蒙邪教案中,提及李丹一十九岁,“还有两个月才满二十”,而他民国四年被李蒙带走时,正好是九岁。也就是说,关于这个故事的具体时间点,编剧选择给观众摊在桌面上的直接设定,是1925年。
然而最直接,就等于最真实么?只怕并不尽然。实际上,这个直接设定背后,隐藏着其与这一故事历史事件背景间的一个微妙错位。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后面讨论。
第二种说法,是发生在民国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924年。这是笔者认可的说法,同时也是笔者提到过的,这一故事的“历史事件背景”。DB网友“芝士虾仁生煎包”有一篇帖子《八一八民国奇探的历史背景和一些细节》,就持这一观点。这篇帖主要介绍了上海当时的警察制度,后又更新了关于剧中所谓“圣乔治大学”的讨论,可惜很久没更新了。期待再更。
第三种说法,除以上两种说法外,其余笔者皆将其归为“第三种说法”。举一例典型的。曾有网站发文介绍民国时期的文学流派“新月派”,并认为之所以《民国》的官方剧情简介中将“民国十四年以后”设定为故事背景,是因为其中的《新月日报》是现实中“新月派”的映射,而“新月派”在上海开始活动的标志,则是1927年七月一日,胡适、徐志摩、余上沅等原北平“新月社”成员,在上海创办新月书店。于是其提出:“也就是说民国十四年以后,上海才有了‘新月’,正符合激情演绎需要。”
当然,由于该文的主旨在于对“新月派”的介绍,是带有目的性地,有意地去建立这样一个逻辑,以加强读者对“新月派”的关注的,可以说也算无可厚非。但笔者还是要提醒那些还在学校里念书的小宝贝们,这种论证逻辑严格讲是存在问题的,是以仅供消遣就好,真到写论文的时候,还是请乖乖避雷。
下面我们不妨将对第三种说法论证逻辑的分辨,来开始对《民国》故事历史背景的讨论。
这一类说法在论证逻辑中的问题究竟在哪呢?我们这里仅指出两个最主要的。其一,线索提炼单一。其二,本末倒置。
实际上,除了《民国》编剧抛给我们的那个“民国十四年”的直接设定,《民国》的剧情中,还铺设了相当多的时间线索。
比如若探讨这一故事发生的上限,也就是其至迟发生于哪一年,剧情中就提到了,路垚的父亲曾代表中方参加巴黎和会,也就说,这一故事必然在1919年以后。此外,剧中提及□□。关于日本人对□□的合成,目前也存在1917,1919,1920三种说法;其合成者也存在阿雄贺多与绪方章两种说法。按《民国》中说,阿雄贺多“曾经”在这一年(1919年)的《science》上发表了□□的相关论文。这一说法目前还有待考证,但显然,就时间设定上来讲,《民国》采用了1919这个观点,其在时间点表现上的客观作用,与“巴黎和会”线索大致相同。
除此以外,剧情中屡次提及沙逊银行。实际上,近代史上并不存在“沙逊银行”这样一个称谓,但却有一个“新沙逊银行”的存在。这个新沙逊银行,是沙逊家族的维克多·沙逊创办的,然其创办之时,却已经是民国十九年,也就是1930年。那么,在这之前,因鸦片、房地产与洋行贸易暴富的沙逊家族,是否还涉足有其他银行产业?对于沙逊家族这样的大资本家家族来说,其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们后来熟知的汇丰银行,便是这一阶段沙逊家族参与投资创办的。而作为当时上海地标之一的上海汇丰银行大楼,则建成于1923年的6月23日。也就是说,《民国》的故事,可能发生在1923年6月23日之后。再往下,则是关于故事的下限,究竟是在1924还是1925的问题了。
为什么我们说,这一故事实际上并非发生于1925,而是在1924呢?其中最鲜明的一个线索,自然是关于蒋志卿。所谓“黄门那个”蒋志卿究竟影射的是谁,自不用多说。他提到的准备在广东设立的军校,也就是黄埔军校。黄埔军校于1924年5月,正式开始考生录取;5月5日,开始入学;6月16日,开学典礼举行,孙中山先生致辞,黄埔军校正式创立。也就是说,蒋志卿来找路垚的这个时间点,最迟不会晚于1924年6月16日。
不仅如此,故事的诸多隐藏线索也都显示着,其发生当在1924,而非1925。比如故事里的小军阀子弟卢佑嘉,原型即为皖系军阀卢永祥之子卢小嘉(卢筱嘉)。他一生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大闹大上海舞台,打了黄金荣。而这件事发生在1920年之后。他之所以能在上海嚣张如此,当然是因为卢永祥当时在这一地区的势力。可以说,自从卢永祥于1917年任淞沪护军使以来,直到1924年其同时任淞沪护军使的何丰林,与张作霖、孙中山结成“反直同盟”前后这一段时间里,卢永祥势力一直对上海有很较强的影响力。但1924年9月至10月间,其与江苏督军齐燮元之间为争夺上海,发起了江浙战争,结果卢永祥势力战败于10月13日逃往日本。自此皖系军阀一蹶不振,虽卢永祥不久便回国,且尝试借奉军恢复势力,对抗直系,但已无力回天。到1925年,更被奉系势力排挤辞职。也就是说,《民国》里的卢佑嘉,仗着他爹的势力在上海带着小股军阀随意跑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在1925年的。
除此以外,通过1925年上海所发生的历史事件,我们也可以证明这一点。这里我们只说一个最重要的内容——
1925年,全中国爆发了工人阶级反帝罢工运动的高潮,而引领了这一高潮的,便是这一年发生在上海租界的五卅惨案(没错,正是乔探长的地界儿)。这一事件以5月15日上海内外棉七厂日本大班率打手枪杀中国工人、共产党员顾正红开始,却并没有因五卅惨案而结束。6月1日,上海总工会成立,上海展开又一轮罢工罢市活动;6月6日,上海及青岛日资纱厂工人罢工遭到帝国主义血腥镇压。其后,全国多地都开启了声援五卅惨案的反帝运动。
显然,《民国》的故事并不是发生在这一背景下的。而是发生在一个相对(注意,是“相对”)更为稳定的社会背景下。否则以乔探长的职位,他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可以说,1925年,是中国近代史上,又一个带有一定转折性质的重要年份。虽然近代中国一直是在动荡中沉浮的,但与1925年相比,1924年绝对可以称得上暴风雨前的平静了。上海也是如此。有兴趣的可以去对比一下这两个年份的历史大事记。
当然,《民国》中还存在着其他诸多关于时间点的线索。比如剧中提到的百乐门,开业于1933年12月14日。再比如,剧中提到的《大公报》,其虽然于1902年便已在天津创刊,但上海版《大公报》却是从1936年才开始发刊的。不仅如此,1920年以后,《大公报》一度没落到几乎每天只印几十份。1925年底干脆停刊了。直到1926年被吴鼎昌等人接办复刊。后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大公报》谴责日军侵略,才又声名渐起。
此类例子我们不一一列举了,但由此我们可以意识到一个问题,即关于这一故事发生的年份,剧情提供给我们的各类时间线索,其所指向的答案,是不尽相同的。
那么我们要如何选择呢?笔者以为,对故事背景的确定,当以历史事件背景为基准。什么叫做“历史事件”?广义上我们当然可以称一切事件为历史事件;但狭义上,我们一般倾向于将对整体社会进程影响较大的事件称为历史事件。比如,相对于百乐门的开张,显然黄埔军校的创立更具有历史事件性质。
正因为这些事件对整体社会发展进程的影响更为重要,更为直接,相关史料对这一类事件的记录也就更为丰富,更为详实。若体现在历史题材的影视剧创作上,正是因为这一类事件相关记录的丰富和详实,创作者也总是更有可能,且更倾向于,去突出这一类设定的明确性。也就是说,当创作者进行创作时,他会优先有意识地去吸收和应用这一部分内容。那么体现在作品中,我们就会发现,这一类设定对剧情的影响,要远远大于非历史事件类背景的设定,甚至可以说,这一类设定,是创作者进行创作的思维轨道。
比如剧中对路垚的设定是说,他的父亲参加过巴黎和会,他的两个哥哥是军阀,他的姐姐作过北平政府要员的机要秘书。这是1924这个年份对他身份设定的影响,是符合这一时期北洋政府下军阀混战的历史背景的。再比如他曾经说过,这个时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自己不知道要为谁效力,要等蒋志卿他们打下天下来,再去分一杯羹就好。这则是这一历史背景,对他的人生选择以及三观之设定的影响。又比如因为路垚的身份,所以沙逊说要保他,老黄说自己不敢惹他,英国人也不敢动他——这是对具体故事情节设定的影响。也就是说,历史事件类背景,在这个故事中,是影响着剧情的建立和发展的。一旦将这个设定推翻,这一切剧情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
相对的,百乐门之类的设定是否存在于剧情之中,则并不会对剧情有什么影响。比如拿掉百乐门,编剧还可以放进去一个礼查饭店舞厅;没有《大公报》,也可以将《申报》拿来用——这都是不影响剧情的。
综上所述,我们即不能在众多线索中只看到其中某一个——即前面说的线索提炼的单一,也要注意在对多种线索进行对比后,到底应当择取哪一类为基准——即不能本末倒置。如此一来,再回头看仅以《新月日报》称谓之存在,而论断故事背景是在“新月派”来上海之后的这种逻辑,也就知道他的问题到底在哪了。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若言及《民国》故事发生的具体年份,还是应当以1924年为准。
那么,百乐门、大公报之类的存在,是否属于其在故事背景设定上所存在的错误呢?
笔者以为,这其实是个智者见智的问题。若一个人心里觉得,此类历史相关题材,应当以历史细节的还原为最重要的目的,那么这一类矛盾性设定的出现,自然当算作一种错误了。
但对我个人来说,若仅针对《民国》这部剧来讲,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很重要。一来,我个人对历史类影视剧创作在这方面出现此类情况,表示完全理解。实际上,任何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也好,文学作品也好,都不可能完全避免此类错误的存在。甚至专门做历史研究的学者们,也不敢说自己的考证就是对历史百分之百的复原。这是历史的不可复制性决定的。在这种情况下,《民国》作为一部小成本多元素的探案剧,在有限的成本下,已经进行了很合理的取舍——一则其基本完成了历史事件背景的整合与构建;二则其非历史事件性背景设定所带来的一些矛盾之处,亦没有影响具体故事情节的展开——可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二来,影视创作其本身的性质,同样决定了它的科学性常常要为它的故事性让路。再者,人们选择去欣赏一部影视作品的原因有很多,或喜欢探求历史细节,或喜欢感受百态人情。但任何一部剧都不可能做到一切兼得。一部成本有限的作品,能将其中的某一个,或某几个方面做到出彩,就很难得。对我个人来说,我更喜欢能把故事讲好的作品。而在我心中,《民国》绝对可以算得上一个。更何况他还给观众奉献了一个无可替代的乔楚生。
当然,我们也大可以选择不去深究,把这个“大半年”的故事,看作整个民国年代的一个缩影,甚至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整个近代史的一个缩影,看作在历史长河任意一个阶段中,受命运摆布的千千万万人人生的缩影。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一下这个问题呢?原因大致有三。
第一,强迫症加职业病。第二,因为要写《客身》,所以需要对老乔的年龄进行考证。但第三点,才是在我心里真正最重要的。那就是在我的私心里,不想让故事里的那个乔四,活在风云动荡的1925。作为屏幕外的一个看客,我们既能窥见他前生的曲折,也能预见他后路的泥泞。对我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如果故事里的这段时光,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宁静,那我只希望时间能为他停一停,慢一点将这个半生漂浮的茕茕孑立之人,又推向另一个与命运相搏的战场,继续踽踽独行。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为他永远留住那个清明时节前后的白日,看着他斟一杯茶水,品一盏清茗,身后是窗子外的阳光,身边坐着最在乎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