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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篇:客身——第二话(四) ...

  •   那随从初时还想拦着他,却见白启礼微微打了个手势,于是便任由他去了。白启礼一直看那孩子走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和随从两个出了四马路,想了一想,叫了一辆人力车,却直接去了谭义雄家里,与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两个人都对这孩子生了兴趣。
      谭义雄道:“我倒想见见这孩子。”
      白启礼道:“我也想再见他一面。只是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只知道他叫乔楚生。”这么说着,突然想起来,“既然叫楚生,许是湖北人?应该是了,听他口音倒像。怪道他水性那么好。”
      谭义雄道:“今年倒是有不少湖北人逃难来上海的。你没见码头上一下子多了那么些个人。”
      白启礼拍着脑袋道:“是了!从那里沿着岸边往西面游,可不就是那几个码头么?!”
      谭义雄道:“不过是哪个码头呢?”
      白启礼道:“最可能还是十六铺那边了。南码头太远了些。就算他水性再好,这么冷的天,也不敢轻易游那么远。”
      谭义雄也觉得是。于是两个人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十六铺打听一番。因着第二天上午,白启礼还有事情,过了晌午,两个人才一起去了十六铺。没走两家货栈,就听一个老板说起来:“乔楚生?可是那边吴三宝手底下的那个乔四么?”一边的伙计道:“这倒不很确定,不过一直在十六铺往来的这些孩子里,倒还没听过有别的姓乔的。”老板也点着头应和,又问白启礼两个人道:“长得什么模样?可是宽肩膀,窄脸庞,瘦长条的身量,漆黑眉眼的?”谭义雄没见过乔楚生,只得看向白启礼,白启礼回忆着那孩子的样貌,点点头道:“他倒是长了一双好眉目。”想到这里,又“诶”了一声道:“我记得他一面眉头那里有颗痣似的。”那老板点头笑道:“是了。这倒是个极聪明的好孩子。有时给我们跑个腿送个口信什么的,不管多少话,从来不用问第二遍,准记不错的。腿脚也麻利,回话也极清楚。”说完,便细细给他们指了乔楚生是在码头哪一处,白启礼向谭义雄道:“那边倒是老黄的地界。”两个人便出了货栈,往那边走过去。
      等眼看就走到地方,远远却望见码头上站了好些人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再略走近些,又听见议论声中还夹着刺耳的怒骂叫嚷之声,像是出了什么事;拨开人群一看,人群前头不远处却是一个把头模样的人,正与一个小鬼纠缠在一起。那把头右手扯着那孩子的衣领子,那孩子却也将他手腕抓住,将他胳膊往前拽着,勾着身子低着头,两排牙齿正咬在他胳膊上,眼见咬的血都流出来,仍是不松口。被他咬着的那人直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怒喝着骂着脏话,一边将另一只手使劲抵在他额头上,要将他推开。后面又有别的把头揪着他后背的衣服,要把他扯开的;见扯不开,又到一侧去踢了他两脚,想将他踢开。那孩子却依旧不松口,一边避让着后面那人的腿脚,一边仍用手揪着被咬那人的胳膊。周围的工人苦力都在那儿站着看;有路过的货商、旅客、买办等等行人,也不由得停下脚;附近摆摊子的,原本在码头边上茶馆里坐着的闲人、地痞,还有其他地界的把头,等在场子一边的野鸡工,也都有围过来瞧热闹的。待又往近了走走,白启礼仔细一瞧,突然向谭义雄道:“哟,可不就是这个孩子?!”
      谭义雄一听,露出惊讶的神色道:“这是怎么说?”
      白启礼也看不明白,于是打了个手势,他的随从便走开去打听了。
      这边被咬那人见乔楚生总不松口,早就将左手握成个拳头往他头上打,饶是左拳不如右拳力道大,仍是将他打得两眼发花,才两三拳,便令他松了口朝一边摔倒过去。那把头已经怒不可遏,又红着眼走过去,提着他脖子后面衣领将他拎得站了起来,大巴掌按住他的后脖子,将他头颈按得低了下去,一边喊着,一边朝着不远处一截石桩就撞了过去。
      白启礼和谭义雄心下都道:“不好!”待要赶过去救,距离又远,白启礼只能大声喝道:“住手!”却眼见来不及了。这时谭义雄却一抬脚,踢起一颗石子接在手中掷了出去。只听见“哧”的一声,一道影子穿云透风似的直射了出去,那边众人还没看明白,那被咬的把头便“啊”的一声,松开了手,直跳出去老远。乔楚生这时已然刹不住步子,仍朝前面撞过去,好在吴三宝一松手,他总算能自已伸手挡了一下,又拼命将头扭开一些。饶是如此,一侧的额头仍是“咚”地碰到石柱上,一股血色也霎时间从额角沁涌出来,人则被弹得朝一边倒去,整个身子“啪”地砸在了地上。
      白启礼和谭义雄皆是“哎呀”一声,赶忙一道急急朝这边奔过来,直奔到乔楚生跟前,见乔楚生还侧身趴在那里,额头上也是血,牙关嘴唇也是血,好在胸口一起一伏,还有气息,慢慢也睁开了眼。白启礼先前见他闭着眼睛躺着,心里凉了大半截;突然见他眼睫毛动了动,慢慢又微微睁开了眼,才略微呼出一口气,赶忙用又轻、又急的声音唤着他道:“孩子?孩子?”
      乔楚生此时却只觉得两只耳朵空荡荡一片,根本什么也听不到;眼睛也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略微听见些人世声响,眼前也渐渐有些光亮,慢慢清楚起来。却撇见一边两个人影——后面一个怒目金刚似的男人,正站在那里,大弯着腰,探着身子瞧着自己,自己却是不认得的;另一个正单膝着地,俯身看着自己,一只热乎乎的大手搭在他肩臂上,声音与神情中皆满是急切,向他道:“孩子,你怎么样?”
      乔楚生定睛瞧了一会儿,待看清是白启礼,嘴唇不由得抖了一抖,用微弱的声音道:“白先生,是你?”
      白启礼点点头,问道:“孩子,可还能站起来?”
      乔楚生咬着牙点点头,憋了一口气就要起身。那边谭义雄听着他们说话,赶忙跨过他身子,到他另一边,与白启礼一道,两个人四只大手,将他扶起来。
      那把头先时看见这两个人突然插过来,都是一副很有气势的样子,不觉往后退了几步。他本弓着身子,一只好手抓着另一只鲜血淋漓的烂手,龇牙咧嘴地站在那。待他看清楚来人,登时挺直了腰背,也不管一只手还流着血,且被那石子打得尚未恢复知觉,正正经经向白启礼那边一抱拳道:“白先生!谭堂主!”
      白启礼一直等乔楚生站稳了身子,又示意谭义雄撑扶好他,才从容转过身来,朝着那人也抱了下拳,算是回礼,道:“敢问这位把头贵姓?”
      那把头道:“鄙人姓吴。吴三宝。”又加了一句道,“我现下在黄先生手底下做事。”
      白启礼点点头道:“吴把头。容我白某人问一句:这孩子怎么着了?”
      吴三宝道:“白先生,您是知道的,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这孩子不守规矩,我自然要教一教他。”
      白启礼冷笑了一声道:“这倒也有意思。那我要再问一句,这孩子犯了什么规矩,犯得上你要拿他的命。”
      吴三宝登时语噎,正想着怎么回话,却见另一边白启礼的随从已经回来了,直走到他跟前儿,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谭义雄也在那边听着。说了好一会儿,只见谭义雄铜铃似的眼睛又瞪了起来,眉毛一竖,朝他撇了一眼,又狠狠地“哼”了一声。白启礼也抬起眼睛看向他,脸上并没有做什么明显的情绪,一双眼睛却冷冰冰的。

      原来这日乔楚生扛包往货栈送货,回来时候在路上张望,看见老远处两个人,将街边一个尸体抬起来,正往一个车上放。上海这时已经入冬,本来这时上海路边乞丐、难民等无家无业者就极多,或有饿死、病死、冻死在路边的,靠在那儿就是一具尸首。这种情况不光租界边地这里,其他郊区、城外处更多,已不稀奇。但乔楚生却认得这抬人的两个,正是那天将阿顺抬走那两个。乔楚生见他两个人将街边那人抬起来放在车上,一开始还想着,是不是那人还没死,要抬回去救一救?又见车上仿佛还有另一个人,正摞在那人身下,两个人分明都是死了的样子。乔楚生心下生疑,便走到一旁的茶水摊子,向摆摊卖茶水的人打听,那两个推车抬人的到底是做什么的。那卖茶水的抬头望了一眼,道:“那不是普义山庄的又来收尸了么!”
      乔楚生这才知道,上海外围穷人乞丐之类,长年有死在街头者无人收尸,若任由其在路上,不但情状凄惨,时间久了也亦生出各种疫病。是以上海一些有钱人,便出资弄了个普义山庄,开辟了一片义地,雇了一些收尸人,令他们专门在街上捡尸并安葬。乔楚生心下凄然,想着他们新到这里,平日忙于果腹求生,路边这些尸首多一具少一具,从没放在心上;之前偶尔也见过有人推车的,但既不愿细看,也不愿细想。是以竟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乔楚生又问他:“那若遇着将死还没死的呢?可有被他们抬到山庄里安置照顾的?”
      卖茶水的道:“这话可没道理!若如此,世上哪还有露宿街头的,岂不都去那里了?那也用不着他们这些收尸的了。”
      乔楚生直听得心慌,赶忙跑过去将这两个人拦住。这俩人却也记得他。本来那天晚间他们来这边干活,却被吴三宝叫住,说要让他们将个尸首帮忙抬走。原本不是街边的尸首也不归他们管,不过他们认得吴三宝,不想得罪他,便跟他去将阿顺抬走了。这时二人因忌惮吴三宝,仍是不肯说实情,只说自己虽是收尸的,不过那天是给吴三宝帮忙,后面确实是将阿顺送到医院去了。乔楚生挡着车子问道:“是哪家医院?可是北面的惠仁医院?”
      那两个人胡乱应到:“正是!正是!”
      乔楚生大怒,揪住一人胳膊道:“我不过随口说的!哪里来的什么惠仁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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